片刻之后,谢倬走过去,在那只空碗前面坐了下来。
他端起碗,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热度从粗陶的胎壁渗出来,烫着指腹。
"有什么话你直说。"
慕容恪自己也端起碗,低头嗅了嗅茶气,像在山里那回一样,先在鼻尖停了片刻,然后才抿了一口。他放下碗时,唇边沾了一丁点水渍,被他用拇指不经意地抹去。
"表里不一,恩将仇报。"慕容恪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倬皱眉:"什么?"
慕容恪把茶碗搁在膝上,十指交握着,目光落在碗中浅碧色的水面上。
"那日我劝你来燕国,你说,'表里不一,恩将仇报的国家,更不值得我跟随'。"他抬起眼,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跳,"谢倬,我想知道,你为何这么说。"
谢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叶是山间那种野茶,入口涩,但回甘极快,舌根涌上一股松针似的清苦。他想起那次偶遇,想起那个深山中的夜晚,想起那个在暴雨中被下令处置的独居老妇。
很多事他都还没跟慕容恪对质过,但此刻他不想说那件事。那件事太私人,太像一个未愈合的伤口,他不想在慕容恪面前掀开来。
所以他选了另一件事来说。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矮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这个问题你应该深有体会。"谢倬看着慕容恪的眼睛,"你王兄慕容儁盛赞你是燕国臂膀,是举世无双的大司马。可你的封地呢?又小又偏,连富庶的边郡都算不上。此次邺城是你亲自攻破的,城破之日,你率军率先登城,可战后接管邺城的却是慕容遵。我听说,你王兄只给了你五千人马就派你去攻打氐人,夺回辽西走廊。"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却不软:"慕容恪,这些事你比我清楚。这不是表里不一?这不是恩将仇报?你自己遭着一样的待遇,却来替燕国招揽我,你招揽我的时候,心里不别扭么?"
慕容恪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辩解。他伸手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火星溅起来,在暮色中亮了一瞬就灭了。水壶又咕嘟起来,他把壶盖掀开一条缝,让热气散出去。
"这是我们兄弟间的私事。"慕容恪终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稳,"不便与外人道。"
他重新给自己续了水,茶叶已经泡开了,汤色比第一泡深了许多。
"但燕国待汉人臣子,从未轻慢。你应当知道,燕国朝堂之上,汉人身居高位者不在少数。"
谢倬没有反驳这句话。他知道慕容恪说的是实话,燕国确实重用了不少汉人士族,这也是历史上鲜卑政权能立足中原的重要原因。但他也没打算顺着慕容恪的话头接下去。
"有能力有本事的汉人在燕国确实受到殊遇,"谢倬放下茶碗,指腹沿着碗沿那道裂纹慢慢地划,"可燕国底层汉人百姓,也有如此待遇么?"
慕容恪沉默了一瞬。
"底层百姓?"他抬起眼来,烛光在他眉骨的阴影下晃动,"晋朝不也是如此?晋朝有奴籍、有平民之分,官场被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样的高门士族把持,寒门子弟纵有才干,若无门第傍身,终其一生只能屈居下僚。九品中正制立了多少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燕国再如何,至少军功可授田,平民子弟入了行伍,立了战功便可得封赏。晋朝做得到么?"
谢倬听他说完,点了点头。这点头不是认同,是一种"我等着你说完"的姿态。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涩味退去之后,留在舌尖上的只有微微的甜。
"慕容恪,"他说,"我在海边看过你们燕国用的船。"
慕容恪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裴氏的船。裴璎以南渡为名造的巨船,让魏国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晋朝随时会北伐的事情之上,给了你们可乘之机。裴璎的背后是晋朝,晋朝肯如此费心费力帮助你们,我想,一定是你们给的价码足够丰厚。"
慕容恪没有接话。他看着碗里的茶汤,像是那里面忽然浮出了什么值得细看的东西。
"金山银山也好,土地城池也好……"谢倬的声音不高,咬字却格外清晰,"晋朝明知我大魏有数万汉人臣民,依旧支持燕军铁蹄踏入中原。慕容恪,你想想,一个朝廷,明知自己的同族百姓在邺城、在漳水两岸、在你们铁骑所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活着,却还是把刀递给了外人。"
他把茶碗搁下,碗底与矮几相碰,发出一声不大却极沉的响。
"你拿燕国跟晋朝比,拿燕国的好处去比晋朝的坏处,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你不敢拿燕国跟'应该有的样子'去比。你不敢说燕国已经做到了最好。你不敢说汉人百姓在燕国不会受轻视、不会被当作二等子民。你只能说'晋朝更差'。这不叫辩解,这叫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