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攥紧了袖中的刀柄，指节泛白，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太多神色，只是朝那羌巫拱了拱手："多谢。"

羌巫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谢倬身上慢慢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拓跋漪身上，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被风吹开的炉灰底下露出了余烬。

他盯着拓跋漪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干枯的面孔上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老树皮：

"这位姑娘，气宇不凡。"

拓跋漪微微一怔，她抬眼看了一下那位羌巫，对方却已经转过了身，佝偻着脊背，拄着藤杖慢慢地走回了场院的阴影里。她的目光追了那道背影一瞬，又收回来，什么也没说。

谢倬已经翻身上了马。

他勒紧缰绳，侧过头对姚枺道："十日后杏林见。"然后一夹马腹，马匹冲出寨门，沿着来路朝西偏北的方向疾驰而去。拓跋漪紧随其后，两匹马的蹄声在山道上一前一后地响着，像两条被松开的水流，朝着羌巫所指的方向奔去。

————

暮色是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的，像一碗放凉了的茶汤，渐渐沉淀成深褐。谢倬勒住马，远远看见了那座驿站。

官道在此处折了一个弯，驿站就嵌在弯弧的外侧，灰瓦塌了半边，檐角挂着一蓬枯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头，在风里微微地晃。若不是墙根还立着两盏灯笼，谢倬几乎要以为这里已经彻底荒废。

拓跋漪在他身后低声说："有灯。"

"嗯。"

谢倬的视线钉在驿站二楼的窗口。

窗是开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一个人影侧坐在窗边，端着什么东西，正慢慢地往嘴边送。那个轮廓太熟悉了。在深山的小院里，在战场上的烟尘里，在邺城城楼的火光里，他见过太多次，隔着千年光阴，也隔着生死。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你在这里等我。"谢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拓跋漪，"别进来。"

驿站的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案靠在墙角，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谢倬没停步，径直上了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二楼只有一间敞厅。那人背对着楼梯口，坐在窗前的矮几旁，面前搁着一只粗陶炉子，炉上坐着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矮几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上摆了两只碗，一碟盐渍梅子，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茶叶。

谢倬站在楼梯口，没再往前走。

"慕容恪。"

那人没有立刻转身。他先将手里的茶碗放下，然后慢慢地拿起炉上的水壶，往另一只空碗里注了热水，茶叶被烫开的一瞬间，一股清苦的香气漫了出来，混着暮色和木头的陈腐气味，竟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谢倬。"慕容恪终于侧过头来，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温润，另半边隐在暗里，嘴角是弯着的，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我知道你会来。"

“你一路都在盯着我。”谢倬没有坐。"阿力在哪里？"

慕容恪把注了水的那只碗往对面推了推，动作很轻，碗底碰到矮几的声响几乎被水声盖过。

"我只是恰好与你同路。至于阿力……放心，他很安全。"

"我问你他在哪里。"

慕容恪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不紧不慢的，像山涧里的水，看着浅，底下却沉着经年的石头。他看了谢倬几息，然后收回视线，从油纸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自己碗里，重新注水。

"我会告诉你他的位置。"慕容恪说，"但是，谢倬，在告诉你之前，我想让你陪我喝一杯茶。"

谢倬站着没动。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和慕容恪之间的地面染成模糊的青灰。他看见矮几上那两只碗，一只已经注满了水，水面上浮着两三片舒展开的叶子；另一只空着，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