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枺终于伸手了。

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他原想直接拿走谢倬掌心的戒指，可当他冰凉的指尖触到谢倬掌心里那枚素银戒指的环面时，他不知为何迟疑了。

那小小的圆环在他指尖安静地躺着，温凉、光滑，边缘有一处被磨平的弧面，像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握住了它。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谢倬和拓跋漪，对周围的羌兵挥了一下手："把他们关起来。西边那间空屋，加两道锁，没我吩咐不准放人。"

羌兵们收起刀，动作利落地将谢倬和拓跋漪引向场院西侧一间低矮的土屋。

姚枺依然背对着他们站在土台前面，右手攥着那枚银戒，攥得指节泛白，左手重新按在面具边缘，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地压回去。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极其细微的一下，像被夜风吹动的草叶，随即又恢复了僵硬。

土屋的门在谢倬和拓跋漪身后合上了。锁链从外面穿过门环，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被带走，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暗沉的黑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极淡的篝火余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橙色线条。

谢倬靠着墙角坐下去，左臂的伤口在方才那番对谈中不知何时又渗了血，纱布的边缘洇出一小片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只是把后背贴在冰冷的土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拓跋漪蹲在门缝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没有人在外面守着。他是真的想把我们关起来，还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谢倬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额角有一层薄汗在门缝的微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道被火光映出的斜纹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他需要时间。一整个晚上，或者更长。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重新理一遍自己这二十年来是怎么走过来的，才能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

拓跋漪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隔了一小会儿，她忽然问："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他母亲后来真的流落市井、绣瞎了眼睛、死在了去找他的路上？"

土屋里安静了片刻。谢倬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一线微光中。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比方才更轻。

"李农的人查到的，不是这样。"

拓跋漪抬起头看他。

"那妇人归家之后，族中虽然有过一阵闲话，但很快就平息了。她后来另嫁了一户殷实人家，日子过得和满，生了一子一女，并没有流落市井。至于眼疾......"谢倬顿了一下，"她没有眼疾。她活得很好。"

拓跋漪沉默了。

"那你方才说的那些......"

"我说的，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一个被她抛下、在街头挨了板子、脸被刺了字、之后独自走完了一整段路的人。"

谢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片冬天的湖面。可拓跋漪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像是在反复做着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准备。

"我骗了他。"谢倬说，"我骗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土屋里安静了很久。门缝里那线火光轻轻摇动着，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揉短，像两个沉默的笔划，在一页被翻旧的纸上缓慢地重新排列。

第二日天亮的时候，锁链从外面被人解开了。

门被推开时刺目的晨光涌进来，谢倬眯了眯眼，看见门口站着的姚枺换了一身干净的羌袍，面具还是那一副，但头发重新束过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收拾过后的利落。他的右手握着一卷羊皮，左手空空荡荡，那枚银戒不知是收进了怀里，还是留在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跨进门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废话不用多说。你想怎么合作？"

谢倬站起身来。左臂的伤经过一夜的休整，痛意钝了些，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握得住刀。他看着姚枺的眼睛，在那双面具孔洞后面的目光里，他看见了一层极薄的、刚刚结起的冰，冰面下面是流动的水，还没有完全冻实。

"你们羌人熟悉山林。"谢倬说，"从陈留到辽西走廊这一路的山林地形图，你给我一份。"

姚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想要辽西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