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辽西走廊南接燕地、西通关中、北临塞外，占据着这一路的山脉与河流，是一处天然的军事隘口。"

姚枺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讥诮，那讥诮底下却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习惯性的嘴硬："你们这些政客的心思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辽西走廊如今是苻洪的地盘，他重兵守着要道。听说慕容氏也发兵去征讨辽西走廊了。你们魏国现在退守漳河，手里还剩多少人马？我看你们是拿不回来的。"

"拿不拿得回来，是我们的事。"谢倬的语气没有被他带着走，依旧平平的，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你只需要给我地形图。"

"山林是羌人的家园。我不会把地形图给你，让你把我们的部落变成战场。"

谢倬抬眼看着他，没有急着反驳。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如果我拿盐矿和铁矿跟你换呢？"

姚枺的呼吸顿了一下。

"在你们羌人聚居的这片山地深处，有几处矿脉。一处盐矿，两处铁矿。埋得不深，稍微往下挖几尺就能看见矿层。"谢倬说，"你们羌人在这片山里住了多少年，从来不知道脚底下踩着什么。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告诉你确切的位置。盐铁到手，你们不必再仰仗苻健的粮草，也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姚枺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毫不掩饰的审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里一层一层地掂着谢倬这番话的分量。盐，铁。

这两个字在乱世里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在山里长大的人都清楚。有了盐，族人不必再靠以物易物去换取最基本的调味；有了铁，猎刀和箭头可以不求于人。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从何得知这些矿脉的位置？难不成你是神仙？"

谢倬没有笑。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笃定："我怎么知道的你不必管。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处盐矿的矿层厚度超过一丈，够你们所有羌人用上三辈子。你想知道在哪里吗？"

姚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那沉默比昨晚的每一次都更长，像在心里翻着一幅早已卷起来又许久没有打开过的旧地图。

"给我地形图。"谢倬说，"我告诉你确切的地方。"

姚枺却摇了摇头："从陈留到辽西走廊，这一路经过的部落，并不完全是我的势力范围。东边几个羌人寨子听我父亲的调令，西边的部落有自己的首领，我没办法替他们做主。"

谢倬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我可以等你回去请示你父亲。等你把话说清楚了，我们再接着谈。"

姚枺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像是没料到谢倬会说出"请示父亲"四个字。这四个字不多不少，恰好落在他昨晚那番剖白之后最细微的缝隙上。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偏了偏头，语气比方才硬了一分："你清楚盐铁意味着什么。我父亲也清楚。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好。"谢倬没有追问，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小片布帛，上面用炭条画了一个粗略的方位标记，"这个你先收着。等你和令尊商议好了，十日后的黄昏，还是这片杏林，我们在此见面。"

姚枺接过那方布帛，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问更多细节，将布帛收进怀中的动作干净利落。

谢倬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姚枺停步，侧过头来。

"我有一个亲人，叫阿力。大约一个月前，他在邺城城北被燕军擒走，此后便再无音讯。你们羌人在山林中的耳目远多于汉人，我想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姚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招了招手，场院角落里一个裹着灰袍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那人身形佝偻，面皮褶皱如干枣，手中拄着一根缠着布条的藤杖，走路时脚不沾地，像在飘。

他走到谢倬面前，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瞳孔颜色极浅的灰褐色眼睛，像是被岁月的火烤褪了色的琉璃。

羌巫。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谢倬面前悬空划了一个圈，口中低低念了几句羌语，声音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茎管。然后他的手定住了，指尖朝西偏北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他睁开眼，看向谢倬。

"西边，二十里。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