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谢倬的时候，手里的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就那么蹲在原地，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从他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把整张脸都撑开了，像一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

"大人！"阿力站起来，大步迎上来，"您真的来了！"

谢倬站在门口，看着阿力那张布满风霜却依旧亮堂堂的脸，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轻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阿力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指尖触到对方粗布衣料下结实的肩胛骨，什么煽情的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瘦了。"

阿力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不打紧，不打紧！慕容恪那边的人天天给阿力送饭，虽不算多好，但顿顿有肉。阿力这半个月还胖了些呢！"

他说着转身去捡地上那块饼，拍了拍灰又塞回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大人，阿力听说您还活着，就已经很高兴了。半个月前，慕容恪说您会来找阿力，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谢倬的目光在阿力脸上停了一瞬："慕容恪半个月前就告诉你了？"

"是。"阿力嚼着饼点头，"那天他来看阿力，站在牢门外面说，'你安心养伤，不用多久你们大人就会来接你。'阿力当时还不信，以为他唬人，谁知道他真的没有为难阿力，还让人给阿力换了干净的住处、送了伤药来。"

谢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庙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河滩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半个月前，他和拓跋漪才刚刚从漳河营地出发，连陇西都还没到。慕容恪那时就已经知道他会去找阿力了。

慕容恪知道的太多，看的方向也太远。谢倬忽然想起驿站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想起慕容恪把茶碗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时指尖微微用力、碗沿那道细小的裂纹被烛火照得发亮的样子。

他没有想明白。这个人一边在战场上踏破邺城的城门，一边在暗处给他指路避过燕军游骑；一边替燕国攻下魏国的都城，一边又留着阿力的命、给他治伤、告诉他"你们大人会来接你"。

谢倬揉了揉眉心，把那些缠绕的线头暂时按下去，转向阿力说："这段时间你在燕军营里没吃什么苦吧？"

"没有！"阿力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慕容恪的人待阿力很客气，那位孙将军还教阿力认了几个燕国军中的旗号。不过他们嘴也严，阿力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有每日送饭的那个老卒偶尔跟阿力说两句闲话。"

拓跋漪站在门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开口："没吃苦就好。这里不宜久留，慕容恪虽然放了你，但燕军的人未必个个都听他号令。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阿力点了点头，弯腰从神台底下摸出一柄旧刀，那是他当初被俘时随身带着的兵器，慕容恪的人竟也替他收着没丢。他将刀往腰间一别，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个人透出一股被养回了元气的利落劲儿。

三人出了河神庙，谢倬将那匹备用的马让给阿力骑。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潮意，将庙前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吹得簌簌作响。

拓跋漪翻身上马时问了一句："与姚枺约定的日子还有些时候，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谢倬勒住马，目光越过永清渡那片黑沉沉的河面，望向西面更远的方向。月色下陇西的山影在极远处隐隐浮动着，像一列沉默的巨兽卧在天际线上。

"不歇。"他说，"我们还要去个地方。"

拓跋漪看了一眼他侧脸的轮廓，那个语气里的笃定她认得，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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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在漳水南岸一片野杏林旁的老渡口，谢倬等到了那个骑着黑马、披着半旧皮裘的年轻匈奴人。

赫连铁在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皱着眉，下巴微微昂着，目光从谢倬脸上扫过他身后的拓跋漪和阿力，带着一层惯有的不耐烦。

"谢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倬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老渡口的栈桥边，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水面，晚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赫连铁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淡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才开口："有人告诉我的。你不用管是谁。"

赫连铁从马上跳下来，靴子落在土路上带起一小片尘土。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谢倬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身形高壮的羯族青年和那个沉默的鲜卑姑娘，像是把三个人一起掂了掂分量。

"你找我干什么？"

谢倬没有绕弯子："赫连铁，有笔生意，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