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杏林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无声。他压低了声音:"辽西走廊的防线看上去密不透风,但苻健在那些关卡里布的兵,都是从各个部落临时征调的。氐人、羌人、还有几个小部落的杂兵,各有各的脾性。其中有一段……"他伸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一条线,"最窄处仅有五尺宽,两侧是陡崖,崖上覆盖着厚厚的灌木丛。守关的士兵根本不会想到,有人能攀着崖壁从侧面绕过那处关卡。"
姚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面具边缘那截露出的眉眼间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没有说话,像是在脑海里顺着那条虚画的线走了一遍。
谢倬继续说:"只要有一支擅长攀岩的小队提前摸到崖壁上方,用绳索把先遣的人吊上去,然后在关卡的西侧出口处布下一道虚张声势的旗帜,用树枝扎成旗杆,扯几面破布挂上去,远远看去像一支大部队正在迂回包抄。守关的士兵看见旗号,多半会以为有人要从侧翼绕道堵他们的退路,阵脚一乱,正面的通道就空出来了。"
他说得很快,但每一句都踩在实处,像在描述一件他已经反复演练过的事。姚枺听着,面具下那截下颌的线条渐渐松了一些,像什么东西在心里被慢慢解开了。
"……原来如此。"他声音不高,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
谢倬没有再多说,他知道那些话已经足够了。他说完之后退后半步,目光落回姚枺的脸上,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客气温和:"多谢你的地图,后会有期。"
姚枺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朝杏林深处走去。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那卷记载着盐铁矿脉的布帛已经被妥善地收进了怀中。走出十余步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借着那个角度再看一眼谢倬的身影,然后又转了回去,很快就隐没在树影交错的光斑里。
谢倬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杏林里的风还在吹,将头顶的黄叶吹得簌簌作响,有几片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
拓跋漪走到他身侧,低声问了一句:"你为何将此法告诉他?他知道了,这法子还奏效吗?"
谢倬把肩上的落叶拂掉,声音很轻:"要的就是他知道。"
他转过身,朝拴马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远处被秋日云影覆盖的群山轮廓。辽西走廊的方向隔着重重山峦看不见影,但他知道那片土地离自己已经不远了。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马蹄踏碎了一地碎金般的杏叶,向着漳河营地的方向缓缓起步。
回到漳河营地时,已是半个月后的傍晚。
营地比谢倬离开时齐整了许多。河滩上的窝棚被重新排列过,留出了几条可供车马通行的过道,几处新挖的排水沟沿着营地边缘延伸向河岸,沟底铺着碎石,显然是有人下了功夫整治过的。田埂上新翻的泥土颜色还深着,一行行麦苗已经冒出了寸许高的嫩芽,在晚风里细细地摇。
冉闵正蹲在营地西侧一片新开出来的菜畦边上,挽着袖子,手里捏着一把刚拔出来的杂草,根上还带着湿润的土。他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见谢倬时,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把手里那把草放在畦垄边上,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
"回来了。"
"回来了。"谢倬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兵卒,"王上,臣见过姚枺了,他把图纸给了我。"
冉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目光在谢倬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这趟出去没有添什么新伤。确认之后他转身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子走去,边走边说:"你走后第五天,南面来了消息。"
谢倬快步跟上,拓跋漪和阿力留在原地各自去安置马匹和行囊。帐帘掀开,里面已经点了灯,案上摊着一卷被反复翻折过的布帛,边角磨得起了毛。
冉闵在案后坐下,将那份布帛朝谢倬的方向推了推:"有人看见慕容妍了。她从晋朝北岸的渡口上了一艘船,身边带了个半大的孩子。"
谢倬接过布帛低头看,上面是斥候用炭笔匆匆记下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大意是说慕容妍在江陵以北的渡口露面,同行的男童年约七八岁,穿青色衣袍,身边有数名随从护卫。布帛上还附了一行小字:"依身形举止判断,疑似公子智。"
谢倬的手指在布帛边缘停住了。
"慕容妍果然把智公子带到晋朝去了。"他把布帛放回案上,声音低下来,"她一直没露面,就是在等风声过去。现在从江陵以北的渡口现身,说明晋朝那边已经给了她安置,她不必再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