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走在谢倬身侧，脚步沉稳，目光却像一柄小刀一样，不动声色地划过每一张面孔、每一扇窗户、每一道转角。他什么都没说，但谢倬知道他正在把这条街的每一个细节都记进脑子里。

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盏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柳”字。巷子尽头是一间门脸不大的客栈，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谢倬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拨算盘的瘦长中年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谢倬脸上，又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冉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住店？”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建康本地人那种软糯的尾音。

“住店。”谢倬从怀中摸出半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边缘有一个不甚规则的缺口。

中年人的拨算盘的手停住了。他看了那半枚铜钱一眼，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转过身从身后的格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搁在柜面上：“后院天字二号房，两间挨着的。饭食会有人送到房里，别在堂上吃。”

谢倬拿起钥匙，点了点头，带着冉闵穿过一道窄窄的天井，进了后院。后院比前堂安静许多，院中种着一株老桂树，枝叶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暗影。天字二号房在走廊尽头，隔壁是一间同样紧闭着门的屋子。谢倬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朴，一张床、一方桌、一把椅，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两只倒扣的碗。

他放下行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他回过头来看向冉闵，冉闵正站在桌边，把那壶凉茶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

“这里的人可靠？”冉闵问。

“卢春安排的。”谢倬说，“镇南将军在江岸经营了这么久，总该有些信得过的暗桩。”

冉闵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拖了那把椅子坐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半扇，目光落在天井里那棵桂树被月光照亮的轮廓上。谢倬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铺在桌面上，那是卢春的人提前送来的建康城简图。图上用细线标出了宫城、衙署、各坊巷的位置，有几处用淡墨圈了出来，旁边注着极小的字。

谢倬的手指在其中一处圈点位置停了停。那个位置标着“会稽王府别苑”，在城西，靠近秦淮河的一条支流旁，四周多是高墙深院的宅邸，寻常人不易靠近。

“慕容妍就在这里。”谢倬的声音压得很低，“卢春的人打探到，她三个月前住进了会稽王的别苑，身边带着智公子，日夜有人看守，不出门、不见客。”

冉闵的目光从桂树上收回来，落在那卷布帛上那个小小的圈点上。他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丈量什么距离。

“你想从何入手？”过了好一会儿，他问。

“别苑的守卫是司马昱的私兵，硬闯不行。”谢倬把布帛卷起来收好，“但慕容妍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她总要见什么人、递什么话。只要能找到她与外界联络的渠道，顺着那根线摸过去，就有机会。”

冉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打算在建康待多久？”

“多久都行。”谢倬说，“直到把人带回去。”

冉闵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浸透的庭院。夜风吹动桂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人在不远处的暗处翻动书页。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谢倬便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腰间没有佩刀，只在袖中藏了那柄“断流”。他沿着秦淮河边的步道向西走，经过几座石桥和一片低矮的瓦房，在一间挂着“裴”字招牌的茶楼门前停住了脚步。

茶楼的门板刚卸下一半，一个伙计正弯腰扫地，看见有人站在门口，直起身来打量了他一眼：“客官来得早，茶水还没烧开呢。”

谢倬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槛外，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我来找你们东家，就说陈留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