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谢倬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辨认什么。他没有多问,放下扫帚转身进了后堂。谢倬站在门口等着,晨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早市上炸油条的香气。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堂的门帘被掀开了,伙计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谢倬迈步走了进去,穿过一道挂着旧字画的回廊,进了一间临河的雅间。雅间不大,窗子半开着,正好能看见秦淮河上晨雾散尽后露出的一段水面。
裴璎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两只杯子,一套点心。
他比谢倬上次在陈留见到时消瘦了一些,下巴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了,那件锦缎长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他脸上那种常年挂着的、圆融和气的笑容还在,像一枚磨得光滑的旧印章,什么时候拿出来盖一下都还是那个样子。
“谢丞,”裴璎在见到谢倬后,只短暂的惊讶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就猜到,您会来找我。”
谢倬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茶点,只是看着裴璎的眼睛。裴璎的目光迎上来,没有闪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面已经习惯了被人审视的老墙。
“裴公在南边日子过得如何?”谢倬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寒暄。
裴璎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可惜陈留的狗窝回不去了。”他放下茶杯,那层笑容微微敛了几分,露出一丝藏得极深的、类似感叹的东西,“谢丞,你这次来建康,不只是来问候我过得如何吧?”
谢倬看得出他眼底的奚落,裴璎那声“谢丞”的音调被刻意放高了一些。像一个人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故意用对方曾经的称呼来提醒他今非昔比。
他知道裴璎在陈留造船那件事,本就是在挑衅。裴璎故意把船造在明面上,让卢春看着、让谢倬看着、让所有人都看着,等船队扬帆南渡时,裴璎站在船尾回望陈留的渡口,心里想的大概是:“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让你们一败涂地的。”
谢倬没有接这个茬。他坐在裴璎对面,隔着一张茶案,目光平静地看着裴璎那双惯常堆满笑意的眼睛。那些旧账他可以回头再算,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裴璎。
“我想见一见会稽王。”
裴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湖面被风掠过时泛起的那层极浅的波纹。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像是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什么。
“谢倬。”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层挂在脸上的圆融笑意也收敛了几分,露出底下更沉、更冷的东西,“你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谢倬没有立刻回答。
裴璎继续说:“你是魏国的丞相。魏国现在退守漳河,邺城丢了,关中没了,手里只剩半个河内和几万流民。你若以魏国丞相的身份登会稽王的门,他不会见你。因为见你等于承认魏国还有资格与晋朝对话。你若以私人身份求见,那你是什么人?一个从中原逃难来的流亡士人?建康城里每天都有这样的人,门房连通报都不会替你报。”
他放下茶杯,杯底搁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落进浅水里。
“你千里迢迢来建康,想要从司马昱的别苑里带走那个孩子。可你连司马昱的面都见不着。你打算怎么办?”
谢倬听着裴璎这番话,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辩解。他知道裴璎说的是实话,但裴璎说的每一句实话,都带着一层锋利的东西。
“裴公,”谢倬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说得对。在下现在确实没有一个能登会稽王府门槛的身份。但在下有一个会稽王或许会感兴趣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看着裴璎的眼睛:“晋朝北伐的时机,到了。”
裴璎的手停在杯沿上。
“慕容恪奉命攻打辽西走廊,苻健派兵去守,两边在辽西已经动了手。”谢倬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落定的事,“燕国和氐族之间一乱,他们便无暇南顾,而晋朝,如果还打算收复失地,现在正是最好时机。”
裴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说……”
“不错。”谢倬沉声道,“只要魏国肯让晋军过江,北地、大半个中原,都会回到晋朝手中。”
裴璎的眼神中含着狐疑与探究:“你会帮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