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晋军渡江,第一个会面对的就是夹在漳河和长江中间的魏国。冉闵的性子谁人不知,他又岂会束手放晋军北上?即便冉闵肯合作,难道他们就不怕晋军出尔反尔,直接联合燕国踏碎魏国最后一点疆土?
何况……
裴璎的眼睛在谢倬脸上转了一圈,谢倬这个人……他曾在他手上吃了不小的亏,谁知道这回他又在筹谋什么。
“谢丞说笑了,燕国和关中都已向朝廷称臣,晋朝何必再北伐?倒是魏国,更像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谢倬没有再做解释,而是直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臣服建康朝廷,你我心里都有数。裴公,我言尽于此,向不向会稽王引荐我,由你自己决定。不过,你要知道,等燕国和关中的事情一了,这个时机就不复存在了。”
裴璎沉默了。
他靠回椅背,谢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中了。过了几息,裴璎站起身来,走到雅间的窗边,窗外的秦淮河上,一艘画舫正慢悠悠地驶过,船头立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子,正在往水里撒一把碎米,水面上聚拢了一群白鹭。
“谢倬,”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的收束感,“我没办法让你去见会稽王,不过,有一个人我可以让你去见。”
谢倬站起身来,走到裴璎身后半步处,等着他说下去。
裴璎的手抬起来,朝那个方向指了指。不是画舫,而是岸边一座临水的楼阁,白墙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三个字写得极有风骨——“藏舟阁”。
“那是尚书令的别业,入夜后常有人在阁中饮酒清谈。您若能在那里见到尚书令大人,并让他愿意为您引荐,”裴璎转回头来看着谢倬,“会稽王自然会见你。”
“尚书令?你是说,您夫人的堂叔,王彪之?”
谢倬不禁咋舌。王彪之出身顶级门阀琅琊王氏,是当朝尚书令,执掌吏部与机要文书,在建康朝堂上说话的分量,比桓温那种镇守一方的武将重得多。
谢倬在来建康之前,卢春的暗桩曾递过一份简略的朝堂人物谱,上面将王彪之列为"中立派,不涉党争,但门生故吏遍布台省"。
不过,谢倬熟读史书,他知道,这位尚书令绝非中立派。历史记载,他曾与谢安联手制衡权臣,把控东晋朝局数十年。
"多谢裴公指点。"谢倬站起身,朝裴璎拱了拱手,"在下先去藏舟阁看看。"
裴璎也站起身来,依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像一尊圆滚滚的弥勒佛立在雅间的晨光里。他送谢倬走到茶楼后门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谢丞,藏舟阁昼间是茶室,夜间才有人清谈。您若要去,入夜后再登门不迟。"
谢倬回头看了他一眼,裴璎已经在门框边站定了,右手微微抬起来朝他摆了摆,像在说"慢走不送"。阳光从他身后的门廊照进来,将他的身形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矮胖的影子。
谢倬走出茶楼后门,沿着秦淮河岸走了一段路,在藏舟阁斜对面的一座石桥边上停住了脚步。他没有靠太近,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座临水的楼阁。白墙黛瓦,二层楼高,门楣上那块"藏舟阁"的匾额确实写得极有风骨,笔力遒劲,横画如刀,竖画如骨。
他在桥边站了一会儿,直到河面上有一艘运货的乌篷船从桥洞底下穿过,船夫撑着竹篙朝他喊了一嗓子"让让——",他才像是被惊醒一样退了两步,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已是巳时末。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影子正朝西面斜斜地铺开,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冉闵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见谢倬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起身。
"王彪之,"冉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翻了翻旧日的印象,"本王在邺城时听说过他。石虎还在的时候,他曾经以晋朝使臣的身份去过邺城,那时候本王还在石虎帐下当差,远远见过他一眼。个子不高,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问在要紧处。"
谢倬把茶碗放在石阶上:"裴璎说他是建康城的钥匙。夜里常有人在藏舟阁清谈饮酒,估计都是朝中的人物。我打算今夜去看看。"
冉闵没有反对,只是看了一眼谢倬腰间那柄新佩的装饰长剑,微微摇了摇头:"你那把剑,挂着好看,拔出来砍不死人。"
"在下没打算拔剑。"
"你最好别拔。"冉闵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今夜本王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