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原本想说"不必"，但他看了一眼冉闵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冉闵换了一身深色短褐之后，整个人收敛了许多，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凛冽终究是遮不住的。

入夜后的秦淮河换了另一副面孔。白天的喧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水里，浮上来的只有灯影、桨声和画舫上断续的丝竹。谢倬和冉闵从客栈后门出来时，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从巷口慢吞吞地走过，梆子声在青石板路上弹了两下，又沉进夜色里。

藏舟阁临河的一面亮着灯。楼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里面隐约有人声，不高不低，像是几个人围坐在一处说话。谢倬站在石桥的暗影里望了一会儿，确认门前没有护卫把守，才沿着河岸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陈设简朴得不像一个尚书令的别业。几张矮案随意地摆着，案上搁着茶盏和几碟干果，墙上挂着一幅字，笔意疏朗，写着"藏舟于壑"四个字，墨色已旧。厅里坐着四个人，正围着一只红泥小火炉说话，炉上温着一壶酒，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弥漫了整个屋子。

其中一个人看见门被推开，抬起头来。那人五六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修剪得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手里捏着一只酒盏，像是正要往嘴边送。他的目光落在谢倬身上时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只是把那盏酒慢慢放回案上，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裴璎让你来的？"

谢倬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躬身行了一礼："晚辈谢倬，冒昧登门，请王公见谅。"

王彪之把酒盏搁下，目光在谢倬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看了一眼他身后半步处的冉闵，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烛火跳动时在墙上掠过的一道影子。他没有问谢倬如何知道这个地方，也没有问裴璎为何引荐，只是伸手朝对面的蒲团一指："坐吧。既然来了，就喝一杯。"

厅里另外三个人也转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的意味，但没有人开口说话。谢倬在蒲团上坐下，冉闵没有坐，只是站在门边，倚着墙柱，像一个不起眼的随从，但谢倬知道他正在用那双被战火磨过的眼睛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

王彪之从炉上取下酒壶，给谢倬斟了一盏，酒液在粗陶盏里微微晃动，带着一股清冽的米香。他推过来时动作很轻，盏底碰到案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谢倬，"王彪之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笔画，"我知道你。陈留的事、宁县的事、漳河的事，我都知道。你以一个年轻人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

谢倬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不烈，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散开一小团暖意。他放下酒盏，迎着王彪之的目光，没有绕弯子："王公，晚辈此来，是有一件关系到晋朝的事想请王公转达会稽王。"

王彪之的手搁在案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像在给某段曲子打拍子："说来听听。"

"燕国与氐人在辽西走廊已经动了手。"谢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晰，"慕容恪正在全力攻打苻健的防线，燕军主力被牵制在辽西，邺城空虚。晋朝若此时北伐，可趁虚而入，收复中原。"

厅里安静了一瞬。另外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但谢倬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端着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王彪之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像一面被风吹了多年的老墙，早就习惯了对任何消息都不露痕迹。他端起自己的酒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谢倬："你说这话，是替谁说？冉闵？还是你自己？"

谢倬的回答很短："替魏国。"

"魏国现在只剩半个河内和几万流民，"王彪之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一条在浅滩上慢慢流淌的河，"你拿什么让晋朝相信你们能挡住燕军？"

"挡不住。"谢倬说，"但魏国可以让晋朝的北伐军南渡。"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厅里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变，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水面下的暗流在转向的变动。王彪之的目光在谢倬脸上停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一些，那审视的目光不紧不慢，像一个老人在翻一本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