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春的人昨夜传了信。漳河那边的防务调整需要些时辰，李农回话说，南岸的哨卡撤得最快也要三天。"冉闵转着手里的铜钱，"而且，司马昱不会让我们就这么走。昨日的会面他答应得太快了。"

谢倬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敞轩里司马昱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端起茶盏时手指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答应让出智公子时语气随和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确实太快了。

一个在建康朝堂上浸淫了半辈子的会稽王，不会因为一封书信和几句利害分析就松口放走手中最要紧的筹码。

"你觉得他会反悔？"

"他没反悔。"冉闵终于转过身来，铜钱在他指间停住，"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客栈伙计那种拖着布鞋的碎步，而是成队的、靴底踩实青砖的声音。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轻响……不是出鞘的声音，是刀鞘撞着铁甲下摆那种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谢倬站起身来。冉闵已经站到了他身侧，手垂在腰间，指尖离那柄拆了护手的长刀不过三寸。智儿从石阶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那只猫已经窜进了桂树根下的阴影里，不见了。

院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昨日那个褐衣管事，身后跟着十余名甲胄齐整的兵卒。管事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院中的两人，落在那只被智儿攥着的布老虎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谢倬，语气客气得像在请客人入席："谢先生，会稽王殿下有请。请二位带上小公子，一同前往。"

"二位"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谢倬听得真切。

司马昱知道冉闵来了。

谢倬没有转头看冉闵，但他能感觉到身侧那道影子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了下来。冉闵的手没有去握刀柄，只是垂在身侧，像是已经把那柄刀从脑子里卸下来了一样。

"走吧。"谢倬说。他弯腰牵起智儿的手，那只小小的手掌温软干燥，攥着他的手指，不紧不松，像是已经在别苑里学会了如何在不该慌张的时候不慌张。

他们被引着穿过几条巷子，走的不是昨日通往别苑的正路，而是一条更窄的、沿着河边蜿蜒的便道。最终停在一座三层高的临水楼阁前，楼阁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廊连接岸上，廊口站着四名持戟的卫兵。管事在廊口停步，侧身让出通道："殿下在三楼等二位。"

谢倬低头看了一眼智儿。男孩正仰着头打量那座楼阁，眨了眨眼睛，松开他的手，自己迈步走上了窄廊。冉闵跟在他身后，谢倬走在最后。木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三楼是一间敞厅，比别苑那间敞轩更开阔，四面窗扇全部大开着，水风穿堂而过，将案上几张散落的纸页吹得微微掀动。司马昱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楼梯口，正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浅金色的水面。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转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关门。"

身后的楼梯口传来木门合拢的声响，不重，但足够清晰。谢倬的目光扫过厅内——四名甲士分列左右，手按刀柄，站在窗与墙之间的阴影里。案上那局残棋还在，棋子被风吹动了几枚，散落在棋盘边缘，像是某个人在匆忙中拂乱的。

司马昱终于转过身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比昨日端肃了几分。他的目光先落在谢倬身上，随即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半步处的冉闵身上，停住了。那停顿不短不长，刚好够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他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冉闵，"司马昱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惊讶，也没有怒火，像在核对一件早已确认的事，"你以商贾身份潜行建康，是觉得我朝无人认得你？"

冉闵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如山，目光平直地回视着司马昱。厅内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拧紧了一格。

谢倬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司马昱抬手止住了他。"谢先生，你的话说得很好，那张让路的筹码也确实诱人。但是，"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像刀锋在石上磨过一样的冷意，"一个连都城都守不住的人，给我画了一张饼，我为什么要信？"

他微微侧过头，对那四名甲士点了点下巴。四柄刀同时出鞘，寒光在穿堂风中一闪，将厅内的光线割成几道尖锐的白。

谢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冉闵动了。快得像一柄从鞘中弹出的刀，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跨过那几步距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