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那个孩子。"
"是。智公子是冉闵之子,魏国储君。他被慕容妍挟持南渡,如今在殿下别苑中安置已有数月。"
"我是将他留在别苑,但这并非扣留。"司马昱端起手边的茶盏,声音平稳得如同一池静水,听不出一丝波澜起伏,"慕容妍归附朝廷,她投奔而来,建康总得有个容身之处。至于那个孩子……他母亲是晋人,他本就有晋朝血脉。朝廷收留他,算不上挟持。"
谢倬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随即重新抬起来,落定在司马昱的脸上。他并不闪躲,也没有抢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说完,才开口接过话头,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殿下的意思,晚辈明白。但在晚辈看来,那孩子终究是魏国储君。若朝廷有意借此牵制魏国,那便不再只是收留,而是扣为人质。此事若传出去,对朝廷的名声也无益处。"
他稍稍顿了一瞬,又缓声道:"况且,晚辈今日来,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晚辈是来给殿下送一份礼物的。"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卷好的书信,双手呈上前去,"殿下请看。"
司马昱的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没有立刻伸手接。他端详着那卷素白纸封上的墨迹,片刻后才伸出手来,将信接了过去。展开纸页时,他的目光快速地掠过了几行字,面上的神色依旧从容,但谢倬注意到,他拈着信纸的拇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其中某一行字绊住了视线。
信的内容并不长,字迹是谢倬亲笔所写,措辞克制而清晰。
大意是:魏国愿在五日后撤除漳河南岸至长江北岸的全部守军,为晋军北渡让出一条宽约三十里的通道。时限半个月。条件是:智公子必须被送回漳河营地,且慕容妍不得再插手魏国内政。
司马昱把信看完了,没有立刻放下。他让那页纸搁在膝头,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几行字重新掂了一回分量。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谢倬,目光里那种审视淡了一些,换上了一层更沉的东西。
"让路。三十里。半个月。"他逐一重复这三个数字,语速不快,像是在品尝这三样东西各自的滋味,"你说的话,冉闵认不认?"
"我来时,王上亲口允的。"谢倬说,"殿下若不信,可以修书一封,由晚辈带回漳河。王上会以国印封缄回书。"
司马昱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书信,这一次看得更慢,指尖在纸面上沿着字迹的走向缓缓移动,像是要在那些墨字底下找到什么更细微的纹理。
"半个月,"他第三次重复这个词,声音比前两次轻了一些,"半个月,你从建康到漳河,再从漳河回来,路上就要占去一半。剩下的日子,不够做什么。"
"够。"谢倬说,"魏国撤军只需三日,晋军渡江只需两日。剩下的十日,足以让朝廷的兵马过河,占住邺城以南的几处要地。燕军主力在辽西被苻健拖着,回援最少也要半个月。殿下觉得,这个时机怎么样?"
司马昱的目光从书信上抬起来,落在谢倬脸上。他看了谢倬很久,窗外水面上有风吹过,将轩内的烛火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光影在他二人的面孔之间来回摇曳。
"谢倬,"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你回去告诉冉闵,就说……我只给他十日。十日后,漳河南岸的守军若没有撤尽,他想要的人,我不会放。"
谢倬的心沉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只躬身道:"晚辈替王上谢殿下成全。"他直起身来时,看见司马昱已经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了袖中。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像一个还在犹豫的人。
"我让人送你去别院见见那孩子。让你看一眼,也好让你回去有个交代。"司马昱又端起茶盏,"至于慕容妍那里,我自会安排。你们走的时候,人交给你带走。但有一点,慕容妍不能留在建康,她也不会跟你们走。她要去哪里,我自己会安置。"
谢倬躬身一礼:"多谢殿下。"
他退出敞轩时,那名管事已经等在廊下了。管事引着他穿过两道月洞门,经过一片翠竹掩映的花圃,最后停在一座单独的小院门前。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紫藤,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日光。门没锁,管事推开门,侧身让谢倬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长在正中央,树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衫,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头顶的发髻扎得歪歪斜斜的,像是自己随手拢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带着几分警觉的小脸。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和冉闵的眼睛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尚未长开的柔和。
谢倬在石榴树前两步处蹲下身来,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那个孩子。男孩没有后退,也没有开口,手里的树枝还攥着,但目光已经从蚂蚁身上转到了谢倬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好奇交织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