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谢倬离开时又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但那副惯常挺直的腰背倒是没有塌。他先向冉闵行了一礼,目光在冉闵怀中的智儿身上停了一瞬,那双眼中的光泽轻轻闪了一下,随即又垂了下去。
"王上,一路辛苦。"
冉闵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时动作极轻,没有惊醒怀中的人。他侧过头,对李农低声说了一句:"让厨房熬碗粥,不要太稠。"
李农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下去。他再转回来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谢倬身上,像是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只是微微颔首便移开了。
谢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兵卒,正要往自己帐中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传令兵正从营地东面跑来,满头大汗,甲胄上沾着尘土,像是跑了很远的路。那人在李农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封未拆封的竹筒。
"太宰!卢将军从南面传来的急报!"
李农接过竹筒,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冉闵一眼。冉闵已经抱着智儿走到帐门口,听见动静又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点了点下巴,示意李农当众打开。李农拆开漆封,展开里面的布帛,目光快速掠过那几行字,面色微微凝了一下。
"卢春说,邺城及周边郡县已经全部被燕国收拢。原先驻守各处的魏军将领,大半投诚了燕国。慕容儁没有在邺城停留太久,他留下慕容遵坐镇,自己回了蓟城。邺城以北的防线已经重新整编过了,如今是慕容遵的人在守着。"
冉闵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托着智儿的后背,手掌宽大而稳,像是托着一件易碎却极重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李农展开的那卷布帛上,隔了几息才开口:"卢春可有说,辽西那边如何?"
"慕容恪与苻健的人马在辽西走廊交战多日,但阵仗不大。两边打打停停,像是什么默契的约定,谁都不肯全力而战。"
冉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哼了一声,又像是笑:"苻健那小子,仗着他爹在关中撑着,从不肯自己把命赌进去。慕容恪也是个人精,在辽西拖了这么久,不过是在等燕国在北线的兵力布置完成。"
他抱着智儿转身走进了帐中,帘子在身后落下,将那幅暮色中的剪影遮住了。
谢倬站在原地,望着那幅落下的帐帘,忽然想起藏舟阁那个夜晚,王彪之站在窗边说的那句话。
"建康城从来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走通的。你把话说得再漂亮,不如让会稽王看见些实在的东西。"
他当时没有追问"实在的东西"是什么,但此刻站在漳河营地的暮色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头在他脑中缓慢地重新排列着,像一盘被打散的棋子在被人一枚一枚放回原处。
辽西的默契战,邺城的迅速归降,蓟城的稳固……这一切都在说明慕容儁正在收紧燕国的大网。
谢倬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阿力正蹲在帐外的篝火边,把一块干饼串在树枝上烤着,看见他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火光照亮的白牙。谢倬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那块烤得微微焦黄的饼,掰了一半递回去。
"阿力,明日你去流民营那边看看。"
阿力接过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新来的人。卢春说南面几个郡县的胡人百姓最近常有迁徙的动静,如果有人在往漳河方向走,先不要声张,清点好人数,报给我。"
阿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剩下那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已经准备明早天一亮就去办这件事。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大人,阿力在路上听说,好些胡人都在传您还活着。他们说,只要您在,魏国就还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