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的最末端,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话:"谢倬,这条路我们帮你摸清了,粮食算不白拿你的。"
谢倬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赫连铁那个冷淡而疏远的语气几乎能从字迹的笔锋中透出来。
他小心地将羊皮纸卷好,收进案边一只防潮的木匣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重新在舆图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道尚未完成的流民迁移路线上,手里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却没有立刻落下去。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赫连铁的人既然能摸清从陈留到辽西走廊的整条路线,说明那些匈奴骑手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几个来回而这条路此刻正被慕容恪和苻健的兵马分割占据着,赫连铁的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如入无人之境,靠的不仅是骑术和胆量,还有一样谢倬这段时间一直在暗自琢磨的东西。
这些分散在各地的胡人游骑,并不归属于任何一方的势力。他们只认粮食、只认路、只认自己的部落和首领。而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被四面合围的棋局里,恰恰是最灵活的棋子。
他搁下炭笔,起身走出营帐。阳光已经升到了东边那排老杨树的树梢上方,将整片营地的帐篷顶都照得发白。李农正带着几个人在营地西侧丈量新划出的田界,手里拿着一卷麻绳和一根木桩,正弯腰在地上画线,姿态从容而专注。谢倬远远望了一眼没有过去打扰,转身朝冉闵的大帐走去。
冉闵正在帐外磨刀。
他搬了一只木墩坐在帐前的空地上,面前搁着一盆清水和一块磨刀石,手中那柄长刀的刃面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智儿蹲在几步外的地上,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编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故冉闵每磨几下刀就会抬眼看一下智儿的方向,确认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原地,然后继续低头磨下一道。
谢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那柄刀在磨刀石上被推出一道均匀的弧线。冉闵也不催他,两人之间的沉默被磨刀石的沙沙声填满,像一段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王上,赫连铁的人已经探清了从陈留到辽西的路。"谢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卢春那边也快到了。"
冉闵的动作没有停,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让刃面与磨刀石贴得更贴合了一些。"还有几日?"
"按脚程算,应该还有四五天。"
冉闵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刀横在膝上,用手指轻轻试了一下刃口的锋利程度,指尖在暗沉的铁面上滑过,像在抚摸一件极熟悉的东西的轮廓。他抬头看了谢倬一眼,目光里那些被连日来琐事压住的火光微微亮了一下:"四五天之后,北线就该热闹了。"
谢倬点了点头。"苻洪若发现后路被断,北线的兵力必定会有所调整。慕容恪那边的压力一松,整个辽西走廊的局势就会重新洗牌。"
冉闵没有说话。他把那柄刀竖起来,刀尖朝上,让日光沿着刃面滑下,在刀刃与刀身交界的那道细线上凝成一粒极小的光点。他的目光追着那粒光点移动了片刻,然后他将刀收回鞘中,站起身来,走到智儿身边蹲下去,看了看地面上那个被画得歪歪扭扭的图形,伸手替他把一条画偏了的线重新补直了。
智儿抬头看了他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补那条线,只是又低头继续画了起来。冉闵站在他身后,影子恰好将那个小小的身形拢在荫凉里,像是在替一片刚长出来的嫩芽挡着正午过烈的日头。
谢倬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他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冉闵正弯腰把智儿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柄刚刚磨好的长刀。父子二人朝着营帐方向走去,智儿趴在冉闵肩头,还在回头看他画在地上的那个图形,像是在心里默默记着什么。
傍晚时分,李农带着丈量好的田亩册子来找谢倬。他的衣袍下摆沾着泥土,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些光泽,虽然不亮,但至少不像先前那样沉得毫无波澜。
"南岸的百姓都安置妥当了,新划的田界也标了桩。后撤的路线我重新调整了一下,避开了几处低洼地,免得雨季来临时泥泞难行。"李农将一卷布帛摊在谢倬的案上,手指沿着画好的路线缓缓移动,"这五十里地,沿路有七个村庄,我已经让人提前去递了话,让村民先往漳河方向撤。"
谢倬低头看着那卷布帛,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致,每一处地名和路线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像是被人反复核对过。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李农说:"太宰辛苦了。"
李农没有接这句客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木匣上,像是注意到了它,又像只是随意扫过。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赫连铁那边的路线图,你要用在哪?"
"辽西。卢春已经带人绕道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