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洪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本正要坐回案前，听见这句话，脚步在半空中悬了一瞬，随即落下来，整个人像被重新注入了什么力量一样，姿态中那股因为等待而积攒的倦怠被一扫而空。他快步走到门口，甚至没有来得及等信使起身，直接弯腰将那只信筒接了过来，拆开漆封的动作干净利落。

信筒内的布帛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新干，笔锋带着一种仓促却仍力求工整的力度。苻洪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时，他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心慢慢展开了，嘴角那层被压了许久的沉稳边缘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会稽王来信说，晋军已经在江岸集结完毕，三日后渡江，正式开始北伐。”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得很稳的喜色，那喜色并不张扬，却像是冬末河冰底下正在翻涌的暗流，隔着厚厚的冰层也能感受到那份涌动，“请关中配合，自西面合围邺城。”

部下在旁听见这句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主公！这可是大好的时机！晋军一旦北渡，燕国南线的压力就会成倍增加，他们本就南北两线拉锯，再被晋军从南面一压，阵脚必乱。以主公在关中养了这么多年的兵力，趁这个机会合围灭了燕国，当真不是难事！”

苻洪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走回殿内，将那卷布帛平铺在案上，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字。手指沿着墨迹的走向缓缓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每一笔每一划的成色。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中那种沉稳的锐利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样，在烛火下泛起一层清亮的光。

“会稽王在信中还提了一件事。”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审慎的斟酌，“他说慕容王族如今已经基本迁到了邺城。蓟城只剩下一些老弱守军和慕容儁那个年幼的儿子慕容垂在监国。若此时与关中合围邺城，确实能一鼓作气把燕国主力困在邺城附近，但辽西走廊是关键。如果不能把辽西走廊掌握在自己手中，燕人还有机会北上撤回蓟城，到时候战线拉长，反而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部下听完这番话，面色也沉下来几分：“辽西走廊……那边现在世子正与慕容恪对峙。若是晋军渡江之后主公再分兵去控制辽西走廊，恐怕兵力会不够用。”

苻洪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一些。“会稽王的要求是，只要晋军渡过长江，我就必须派兵控制住辽西走廊，把燕军北撤的路彻底堵死。”他的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那卷地图上，沿着辽西走廊的走向缓缓移动了一整遍，“健儿在辽西拖了慕容恪两个月，该收线了。”

他抬起来，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回信给晋朝使者，告诉他，关中这边会按时出兵。另外，传令给健儿，让他准备配合西面的合围行动。”

部下领命而去。苻洪独自站在殿中，案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像一株被夜色浸润过的老树的轮廓。他低头看着那卷晋朝的来信，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有再压住，像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石壁表面慢慢延伸开来。

“主公卧薪尝胆多年，”部下走到殿门口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长时间克制过后终于破土而出的欢喜，“如今，一统中原就在眼前了。”

苻洪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对自己点头，又像是在对这满殿的旧日阴影做一个无声的宣告。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这一夜的第二封信。

长安城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但宫城内的灯火却比往常更亮了几分。风从西面的城墙上方吹过来，将殿前的旗幡吹得翻卷不息，旗角在夜风中发出急促的猎猎声响，像一面正在被反复展平的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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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的船队在第三日清晨渡过了长江。

第一批登陆的是一支前锋军，约莫五千人，甲胄鲜明，阵型齐整。他们在南岸布开了防御阵势之后，后续的大队人马便开始陆续登船过江。北岸的魏军已经在五日前按照约定后撤了五十里，渡口一带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被遗弃的旧船搁浅在浅滩上，船底被江水泡得发黑。

消息以快马加鞭的速度传向北方。

苻洪在长安收到晋军已渡江的消息时，正是午后。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站了一小会儿，望着南面那片被秋日薄云笼罩的天际线。风从屋檐下方穿过来，将他袍角吹得微微掀动。然后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传令给健儿，让他在辽西走廊稳住阵脚。我亲自带兵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