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内,三路大军从关中开拔,分别沿着不同的方向向北线推进。其中一支约三万人马的队伍直奔辽西走廊而去,作为对苻健的增援;其余十余万兵力则分散布防在北线的各道隘口上,将燕军可能北撤的每一条路都死死卡住。
苻洪站在长安城北门的城楼上目送最后一支队伍开出城门时,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手指在城垛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给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打着一个无声的节拍。
消息传到辽西走廊时,已是四日后。
慕容恪正在帐中查看一份新送到的粮草清册,孙机掀帘进来时面色比往常沉了几分,手里攥着一卷刚拆封的军报,纸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大司马,氐人动了。苻洪亲自领兵北上,三路合围,其中一路正朝辽西走廊扑来,大约三万人,前锋已经到了距离我们北侧防线不到两日的路程。另外两路分别堵住了西面和南面的通道,北面那条原本可以撤回蓟城的猎道也被截断了。”
慕容恪手中的粮草清册没有放下,但他的目光已经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孙机脸上。那目光很平,像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水面。“苻洪亲自领兵?”
“是。我们安插在关中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说他三日之内便调集了十余万大军,分三路压上来。他本人正率领中军沿着北线朝邺城方向推进,意在切断王上与辽西之间的联络。”
慕容恪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清册。他把那卷纸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朱砂标出的氐军动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展开来,三条箭头从长安出发,分别指向辽西走廊、邺城以北的各道隘口、以及蓟城方向。他的目光沿着那三根朱砂线移动了一遍,然后停在了指向辽西的那根线上。
“他这是想把我们钉死在辽西,不让我们北撤。”慕容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寒冷中缓慢凝结的锐利,“他算准了我们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守住辽西和邺城之间的通道,所以宁愿分兵三路,也要确保我们无法北上与蓟城汇合。”
孙机站在他身后半步处,声音压得极低:“大司马,王上那边……是否已经有所准备?”
慕容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按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泛白。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孙机,目光中那种惯常的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一层被薄冰覆盖的深水。“王兄在邺城留了两万预备军。他早就料到苻洪一旦动手就会全力压上来。那两万人不会来辽西,他们会留在南线挡住晋军北上的势头。”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也就是说,辽西这边,我们只能靠自己。”
孙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慕容恪身侧,看着舆图上那三根朱砂线正在慢慢地、不可避免地朝辽西走廊收拢过来,像一张被缓缓拉紧的网。
消息在随后的几天里接连不断地传进慕容恪的帐中。
先是北面防线的斥候回报说氐军前锋已在五十里外扎营,紧接着是西面传来消息说苻健本部的兵力忽然大幅收缩,像是正在配合关中派来的援军完成一次大规模的战略调整。到了第四日,孙机手中那卷军报上的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是前线哨骑在仓促间写成的,结尾处有一道被血晕开的模糊指印。
慕容恪看完那卷军报时,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他将军报折好放在案角,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对孙机说:“传令下去,全线收紧阵型。北面防线不要硬扛苻健的援军,把兵力集中到西侧的山谷出口处。”
孙机微微一怔:“大司马,北面一旦收缩,苻健那边的人就能直接插到我们后方……”
“让他插进来。”慕容恪的声音平得像一块被水冲刷过无数遍的石头,“北面的山谷狭窄,大队人马展不开。等他的人进了谷口,我们再把隘口堵上,他进来多少,就吃进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