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屋角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些灰白的余烬。空气冷得像冰碴子,每次呼吸都带着白气。
她躺在硬邦邦的窄榻上,盯着低矮的房梁,脑子里过了三秒钟——
我是谁?我在哪儿?昨天发生的是不是做梦?
然后春杏在外面敲门:“林典记,该起了。今儿得去司籍司点卯。”
穿越。贞观。九品女官。丢文书。找文书。系统。借贷。誊抄。
一条条从记忆里浮起来,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不是做梦。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冷得打了个哆嗦。春杏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烧的。
“林典记,您快洗把脸。”春杏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奴婢去尚食局讨了块胡饼,您垫垫肚子。”
林婉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前世,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扛所有事。病了没人递杯水,哭了没人递张纸。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有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烧水、讨吃的、操心她的死活。
这感觉,有点陌生,有点暖,也有点沉。
“春杏。”她开口。
“嗯?”
“谢谢。”
春杏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林典记您说什么呢!奴婢伺候您是应该的!”说完低下头,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林婉没再多说,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饼是冷的,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慢、很认真。
这是有人替她讨来的。
吃完洗漱完,换上那身半旧的青色女官常服,对着铜镜把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上那根素银簪——原身仅剩的值钱物件。
春杏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林典记,您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春杏歪着头,“就是……好像没那么怕了。”
林婉没接话。
怕?当然怕。
一个现代社畜,穿越到一千四百年前的皇宫,举目无亲,危机四伏,谁不怕?
但她更怕的是,像前世那样,怕着怕着,就放弃了。
春杏带路,穿过狭长的巷道,绕过几道朱红的宫门,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厢房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司籍司。
林婉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几排架子堆满了卷宗文书,空气里弥漫着墨、纸、霉混在一起的味道。最里面的案几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
青色官服,品级比林婉高。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看起来就是那种一丝不苟、不好说话的人。
郑司籍。
原身的顶头上司,司籍司的主官。
林婉上前,按记忆里的规矩行礼:“司籍司典记林婉,见过郑司籍。”
郑司籍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似的在她脸上剐了一遍。
“听说你昨日落水了。”
林婉心里一紧:“是。属下不慎,惊扰大人了。”
“文书呢?”
“已……已补全,今早交回司籍司了。”
郑司籍看着她,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长得像几年。
然后她缓缓开口:“林典记,你来司籍司多久了?”
“回大人,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郑司籍重复了一遍,“那你也该知道,司籍司的规矩。”
林婉低头:“请大人明示。”
“第一,文书如命。”郑司籍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每个字都像钉子,“司籍司掌掖庭一切文书档案,小到宫女名册,大到贡赋账目,错一个字,漏一页纸,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你昨日那件,是中秋宴贡缎的底账,要呈到御前的东西。丢了,你这条命够赔几次?”
林婉后背沁出冷汗:“属下知错。”
“第二,有错不报,罪加一等。”郑司籍看着她,“昨日你落水,第一时间该做什么?来司籍司禀报,请罪,说明情况。你呢?”
林婉哑口无言。
郑司籍说得对。按规矩,她昨天确实应该第一时间来请罪。但她没有。她选择自己偷偷找回文书,偷偷补全,偷偷交回来。
这在郑司籍眼里,是欺上,是隐瞒,是大忌。
“第三。”郑司籍站起身,绕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补的那份,我看不出来?”
林婉脑子里“嗡”的一声。
“笔迹不对。”郑司籍说,“林典记原来的字,我认得。工整是工整,但力道不足,起笔收笔都软。可今早交上来的这份,横平竖直,起落有势,没有三五年苦功写不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说吧,谁替你写的?”
林婉僵在原地。
她不能说系统。说了也不会信。但不说,这就是死局——找人代笔文书,比丢了文书更严重。
郑司籍见她沉默,冷笑一声:“不肯说?好,那我换个问法——昨日你落水,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推你?”
林婉一愣:“是……是意外。属下脚下打滑,自己跌进去的。”
“自己跌的?”郑司籍盯着她,“那你手里的文书,是怎么丢的?”
“落水的时候,手松了……”
“丢在哪儿?”
“太……太液池边。”
“太液池边。”郑司籍重复了一遍,“那你的文书,是怎么捞回来的?又是谁替你誊抄的?为什么笔迹完全不同?”
一连串的问题,像刀子似的扎过来。
林婉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说谎说得太假。郑司籍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谎言。
她只能赌一把——赌郑司籍其实没那么想弄死她。
“大人。”她抬起头,直视郑司籍的眼睛,“文书是属下自己找回来的。在太液池边的一丛芦苇里。湿透了,字迹全糊了。”
郑司籍眉头微动:“然后?”
“然后……”林婉深吸一口气,“属下重新誊抄了一份。”
“重新誊抄?”郑司籍冷笑,“你当我不认得你的字?”
“那是因为……”林婉心一横,“属下以前藏拙。”
郑司籍愣住了。
“藏拙?”她眯起眼睛。
“是。”林婉硬着头皮往下编,“属下入宫前,家中长辈曾教过几年字。入宫后,觉得典记这差事,本本分分就好,没必要显眼。所以平日里写字,都压着几分力道,不敢写得太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但昨日那文书,是陛下钦点的要紧东西。属下不敢藏了。”
郑司籍看着她,眼神复杂。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良久,郑司籍开口:“你说你以前藏拙。那为什么今天不藏了?”
林婉早有准备:“因为属下怕死。”
这倒是真话。
“怕死?”郑司籍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林婉说,“文书丢了,属下本就该死。侥幸找回来,如果再因为字迹不对被责罚,那属下就是死两次。属下不想死。”
郑司籍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婉手心都攥出汗来。
最后,郑司籍转身,回到案后坐下。
“林典记。”她拿起一份卷宗,头也不抬,“今日起,你调去整理太宗朝旧档。那些卷宗积了二十年,灰比纸厚,你慢慢理。”
林婉一愣。
这是……过关了?还是变相发配?
“大人,那中秋宴的事……”
“中秋宴的文书已经入库,与你无关了。”郑司籍翻开卷宗,“去吧。别在这站着。”
林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大人……昨日的事,属下知错。日后若有差遣,属下万死不辞。”
郑司籍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抬头,没有回应。
但林婉看见,她握着卷宗的指节,微微动了动。
林婉行礼,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郑司籍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藏拙……有意思。”
太宗朝旧档,堆在门下省后廊的一间偏房里。
林婉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她连打好几个喷嚏。屋里光线昏暗,几排架子挤得满满当当,卷宗堆得像小山,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确实,灰比纸厚。
春杏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小声嘀咕:“这哪儿是人待的地方……”
林婉没说话,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需要这份差事。需要证明自己有用。需要在这个吃人的深宫站稳脚跟。
哪怕只是从打扫灰尘开始。
一上午过去,她清理出两架子卷宗,分门别类重新码好。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了一圈,腰酸得直不起来。
春杏在旁边给她打下手,一边递抹布一边问:“林典记,您说郑司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罚您,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护着您?”
林婉愣了一下:“护着?”
“您想啊。”春杏压低声音,“中秋宴那事,往大了说,可是能要命的。郑司籍把您调来这儿,说是罚,可这儿多安全啊。没人来,没人问,没人找茬。等风头过了,您不就没事了?”
林婉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春杏说得有道理。
郑司籍如果真的想办她,刚才就能办。可她只是轻飘飘地罚她来整理旧档,连板子都没打一下。
这是在护她?
为什么?
她一个九品小官,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有什么值得郑司籍护的?
想不通。
午后,郑司籍派人来传话:让她去门下省补一份旧档的缺页。
门下省,三省之一,掌审核政令的地方。林婉这辈子还没去过。
春杏有点慌:“林典记,门下省那地方……全是外官,男人们的地方,您一个人去?”
“只是送个文书,补个缺页,能有什么事?”
春杏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您小心些。”
林婉揣着那份旧档,按春杏指的路,穿过掖庭,出了内宫门,往门下省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留心记着路线。这皇宫太大了,殿宇楼阁层层叠叠,稍不注意就会迷路。她需要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这是她活下去的本钱。
门下省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组灰瓦青砖的建筑群,比掖庭的屋子气派得多。林婉找到当值的官员,递上旧档,说明来意。
那官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是门下省的录事,品级不高,但对林婉还算客气。翻了翻卷宗,找出缺页的位置,让她稍等片刻,他去库房找原件核对。
林婉站在廊下等着。
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看着那些飞檐斗拱,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故宫照片。那时候只觉得美,现在身在其中,只觉得压抑——高墙深院,层层叠叠,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正出神,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从对面的廊下经过,步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林婉下意识转过头。
是个年轻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颀长,腰束革带,挂着佩剑。他走得快,只看见侧脸——轮廓很深,线条冷硬,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林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那不是她能看的人。这宫里的男人,要么是宗室亲王,要么是朝中重臣,随便哪一个,碾死她都像碾死一只蚂蚁。
可那人偏偏在这时候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婉心头一跳。
距离不近,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一样,隔着那么远,还能刺过来。
然后,他身边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快步朝她走来。
“这位可是掖庭的姐姐?”那随从二十来岁,面相憨厚,语气客气。
林婉点头:“掖庭司籍司典记林婉。不知尊驾是……”
“小的石猛,是靖王殿下的亲随。”那随从笑了笑,“殿下让小的来问一句——姐姐可是昨日在太液池落水的那位?”
林婉瞳孔微缩。
靖王?
他怎么知道她落水?
“是……是奴婢。”她不知道该怎么自称,只能按记忆里的规矩,“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石猛回头看了一眼,那玄衣身影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背影。
“殿下说,太液池边青苔厚,姐姐日后走路小心些。”石猛笑着拱了拱手,“姐姐忙,小的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林婉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
特意让人来提醒她小心走路?
堂堂亲王,关心一个九品小官走路的姿势?
不对劲。
周录事拿着核对好的卷宗出来,见她脸色不对,问:“林典记?怎么了?”
林婉回过神,接过卷宗:“没什么,多谢周录事。”
回掖庭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靖王。李竣。太宗第三子,军功赫赫,冷面冷心。这是原身记忆里的印象——高高在上,不近人情,朝臣见了都怕。
可他为什么派人来提醒她?
是巧合?是随口一说?还是……他知道什么?
走到一处僻静的巷道时,她停住了脚步。
前面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不是靖王。是个太监。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深青色的圆领袍,脸上挂着笑。
那笑看着和气,却让林婉后背发凉。
“林典记。”那太监开口,声音尖细,“好巧。”
林婉按下心里的警觉,行礼:“不知尊驾是……”
“咱家是内侍省的,姓曹。”那太监走近两步,“听说林典记今日去了门下省?”
林婉心往下沉:“是。奉郑司籍之命,去补一份旧档。”
“旧档?”曹太监笑,“林典记真是勤勉。咱家听说,昨日您落了水,差点出大事。今日就照常当值,不容易。”
林婉不说话。
曹太监继续说:“太液池那地方,青苔厚,滑得很。林典记日后要小心。”
又是青苔。
和靖王的人说的一模一样。
“多谢公公提醒。”林婉低头,“奴婢记下了。”
曹太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林典记,咱家多嘴问一句——昨日您落水,是真的自己滑的,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婉心跳如雷,脸上却不敢露:“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让公公见笑了。”
曹太监看了她半晌,最后点点头:“自己小心就好。这宫里,有些事,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说完转身走了,消失在巷道尽头。
林婉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落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靖王的人来问,内侍省的太监来问,话里话外都带着“是意外还是有人推”的意思。
可原身的记忆里,真的是自己滑的。
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原身没看见推她的人?
她快步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经过一片竹林时,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竹叶沙沙作响,风穿过林间,带来一阵凉意。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捂住她的嘴!
林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她被拖进竹林深处!身体被死死按在一棵粗壮的竹子后面!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嘴,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挣扎!本能地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的手背!腿往后踢!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冷的,硬的,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