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冷。
而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
那个随从。石猛。
可捂住她嘴的,不是石猛。
是靖王。
那个远远看过的玄衣身影,此刻就在她身后,一只手死死箍着她,身体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坚硬的肌肉,和冰冷的杀意。
“听着。”靖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你被人盯上了。方才那个姓曹的太监,是东宫的人。”
东宫?
太子的人?
“他问你落水的事,是在试探。”靖王继续说,“不管你知不知道,从今天起,你已经是局中人了。”
林婉瞪大眼睛,拼命想转头看他,却被他按得死死的。
“本王只能提醒你一次。”靖王的声音像冰,“入了局,要么死,要么让自己值钱。你没有第三种选择。”
说完,手松开了。
林婉猛地转过身!
竹林空空荡荡,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没有人。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可手背上被指甲抠出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
她靠在竹子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靖王。
太子。
东宫。
局。
值钱。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疯狂旋转,转得她头晕目眩。
前世她只是个社畜,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和KPI。这辈子刚穿越第二天,就被卷进太子和亲王的局里?
这剧本不对吧?
她站在原地,平复了很久的呼吸。
然后慢慢直起身,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系统光屏——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是否需要冷静辅助?】
林婉盯着那行字,苦笑。
冷静?
她不需要冷静。
她需要知道,她到底被卷进了什么局里。
可系统没有回答。
光屏闪了闪,消失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竹林。
不管是什么局,不管谁盯上了她。
她只有一个选择——
活下去。
就像靖王说的:让自己值钱。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黑了。
春杏等在门口,看见她就扑过来:“林典记!您怎么才回来!奴婢急死了!”
林婉看着她焦急的脸,心里忽然一暖。
“没事。”她拍拍春杏的手,“遇到点事,耽搁了。”
进屋坐下,春杏给她端来热水,一边絮絮叨叨:“您以后别一个人出门了,这宫里坏人多,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事……”
林婉喝着水,忽然问:“春杏,你知道靖王吗?”
春杏愣了一下:“靖王殿下?知道啊,陛下的第三子,军功赫赫,可厉害了。不过听说冷得很,从不跟人亲近,朝臣都怕他。”
“那……太子呢?”
春杏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林典记,您怎么突然问这个?太子的事,咱们不能议论的。”
林婉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我不议论。”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春杏点点头,又去忙别的了。
林婉坐在榻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第一,靖王知道她落水的事。不但知道,还特意派人提醒她“青苔厚”。这说明他关注这件事。
第二,内侍省的曹太监,是东宫的人。他也来试探她,问落水是不是意外。这说明太子也在关注这件事。
第三,靖王亲自出手警告她,说她已经“入了局”。这说明落水这件事,很可能不是意外——至少,太子和靖王都认为不是意外。
可原身的记忆里,真的是自己滑的。
这中间,到底差了什么?
她闭上眼,拼命搜索原身的记忆。
落水前的最后一刻……她低头看路……脚下青苔……然后……
然后……
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人影。
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跌进水里了。
林婉猛地睁开眼。
那个人影,是谁?
是推她的人?是看见她落水的人?还是只是路过的人?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落水,可能真的是有人设计的。
而她,已经被盯上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春杏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古怪:“林典记,有人给您送东西。”
“什么东西?”
春杏递过来一个布包。
林婉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油纸,是几块拇指大小的、淡黄色的块状物。
糖?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糖。
是石蜜。
唐代最珍贵的糖,从西域来的,价比黄金。她在系统借的知识里看到过——贞观年间,石蜜只有皇室和顶级权贵才吃得起。
谁送的?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小心。”
笔迹陌生,没有落款。
但林婉知道是谁。
靖王。
今天在竹林里,他捂住她的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本王只能提醒你一次。”
现在,他又送来石蜜和纸条。
提醒?还是……保护?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欠他一句谢谢。
可她能说吗?一个九品小官,怎么跟堂堂亲王说谢谢?
她看着手里的石蜜,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无奈。
春杏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林典记,您怎么了?”
林婉摇摇头,把石蜜包好,收进怀里。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帮你的。”
春杏眨眨眼:“您说的是谁啊?”
林婉没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灯火点点。
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
夜深了。
春杏在外间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婉躺在榻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
忽然——
【叮。】
系统光屏在黑暗中亮起。
【检测到宿主今日经历重大事件。】
【情绪波动评估:剧烈。】
【建议宿主尽快支付利息,以减轻心理负担。】
【当前利息状态:未支付。剩余期限:6天。】
林婉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开口: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她开始背《兰亭序》。
一字一句,背得很慢,很认真。
黑暗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背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
但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有人来过。
刚走。
林婉心跳加速,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关好窗,回到榻上。
继续背《兰亭序》。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背完最后一个字,她闭上眼。
系统光屏闪烁:
【利息支付完成。】
【下次借贷权限已开启。】
【祝您晚安。】
林婉没有回应。
她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不知道是说给系统听的,还是说给那个送石蜜的人听的。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司籍司当值。
郑司籍依旧冷着脸,交代她继续整理旧档。只是临走前,忽然说了一句:
“昨日去门下省,没遇到什么事吧?”
林婉一愣:“没……没有。”
郑司籍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
“那就好。”她说,“以后出门小心些。”
又是小心。
林婉行礼告退,心里却越来越沉。
郑司籍也知道什么?
她也是在提醒她?
这个宫里,到底有多少人盯着她?
走到那间堆满旧档的屋子,春杏已经在了,正在擦架子。
“林典记,您来了!”
林婉点点头,开始干活。
翻开一卷旧档,是贞观三年的户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手印。那些人,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再翻开一卷,是贞观四年的赋税账目。字迹工整,墨迹发黄。
再翻开一卷——
她的手顿住了。
这卷旧档的封皮上,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迹。
很多年前的血迹,已经发黑,但形状还在——像是有人用手按上去的。
林婉盯着那块血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宫里,到底死过多少人?
又有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
她轻轻放下那卷旧档,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下面一卷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卷旧档的封皮上,写着一行字:
“贞观五年太医署药案”
太医署?
药案?
她想起昨天曹太监的话——“东宫的人”。
想起靖王的话——“入了局”。
想起郑司籍的话——“以后出门小心些”。
她的手微微颤抖,轻轻抽出那卷旧档。
打开。
里面是一份残缺的记录,记录着贞观五年太医署的一桩旧案——有人涉嫌在药物上动手脚,牵扯到东宫某位属官。后来案子不了了之,相关卷宗大部分被销毁。
这份,是漏网之鱼。
林婉盯着那些字,心跳如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因为落水被盯上的。
她是因为……这间屋子。
这间堆满太宗朝旧档的屋子。
郑司籍把她调来这里,不是罚她,也不是护她。
是让她看见这些。
是让她——入局。
她缓缓合上卷宗,放进怀里。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窗外,太阳缓缓升起。
贞观八年的春天,正在一步一步地,把她拉进那个巨大的漩涡里。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
活着。
并且,让自己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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