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穿透力:
“孙内人,您在这书阁二十年,守着满屋子的书,心里憋着气,奴婢理解。您觉得自己本该是读书人,却沦落到这掖庭书阁,给一群‘贱役’管书,您不甘心,您怨,您恨。所以您把气撒在每一个来借书的人身上,用刁难他们来证明——您比他们高贵,您才是真正配读书的人。”
孙内人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惨白。
林婉继续说:“可是孙内人,您守着这些书二十年,可曾认真读过一本?您骂奴婢不配看注疏,可您自己,方才那段注,背得出来吗?”
孙内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林婉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读书不是为了压人一头,是为了明理。郑玄注《礼记》,是为了让后人明白礼的本质是敬,是诚,是庄重。可您方才那些话,那些刁难,那些‘贱役’——哪一句,当得起一个‘敬’字?”
周围一片死寂。
那几个小宫女,此刻看向林婉的目光,已经不只是震惊,而是——崇敬。
就在这时——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书阁门口传来。
林婉转过头。
郑司籍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一身深青色官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司籍司的掌记,正探头往里看。
孙内人看见郑司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郑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您看这……这林典记,方才竟敢——”
郑司籍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孙内人,落在林婉身上,停留了几息。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然后她转向孙内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孙内人,林典记是奉我之命前来借书。若书阁有难处,可遣人来司籍司说一声,何必与一个小辈为难?”
孙内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郑司籍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都在点她——林婉是我的人,你刁难她,就是打我的脸。
她连忙赔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郑大人说笑了,奴婢哪敢为难……只是这《礼记》郑注是善本,借阅有规矩,奴婢多问几句,也是职责所在……”
“多问几句?”郑司籍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问完了吗?林典记可曾答上来?”
孙内人的笑彻底凝固了。
郑司籍点点头,不再看她,转向林婉:“书借到了吗?”
林婉上前一步,低头道:“回大人,尚未。孙内人……还在核实借阅资格。”
郑司籍“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孙内人,又扫过那几个躲躲闪闪的小宫女,最后落在那排书架上。
“《礼记》郑注,我记得是在东二架第三层。”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孙内人若是不便,我让人去取。”
孙内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不敢劳烦郑大人,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转身往书架走去,脚步踉跄,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
郑司籍站在原地,等孙内人走远了,才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婉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藏拙是好事。”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婉能听见,“但该亮的时候,别怕。”
说完,不等林婉反应,她已经转身,带着那两个掌记离开了书阁。
林婉愣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郑司籍……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一次次护着她?
孙内人灰溜溜地从书架后出来,手里捧着一套蓝布包裹的线装书,双手递到林婉面前,头都不敢抬:“林典记,这是您要的《礼记》郑注,您收好。一共六册,您点点。”
林婉接过书,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数目对,多谢孙内人。”
孙内人连声说“不敢”,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林婉。
林婉没有多说什么,抱着书转身离开。
走出书阁,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口堵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彻底散了。
走出没多远,就看见春杏急匆匆地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红了。
“林典记!林典记!”她喘着气,一把抓住林婉的袖子,“奴婢听说了!您把孙内人……把孙内人……哎呀,太厉害了!”
林婉无奈地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司籍司都传遍了!”春杏两眼放光,“说您在书阁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孙内人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说郑司籍亲自去给您撑腰!林典记,您现在可真是……”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用力点头:“反正就是太厉害了!”
林婉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瞎传。我就是借本书,顺便问了两句而已。”
“那两句问得可太值了!”春杏一脸崇拜,“您是没看见孙内人那脸色,听说青一阵白一阵,后来都灰了!那几个在书阁里干活的小宫女,回去就跟人说了,说林典记背起书来,跟讲经博士似的,一句接一句,孙内人根本接不上!”
林婉摇摇头,不再接话,抱着书往司籍司走。
春杏跟在旁边,一路絮絮叨叨,把听来的版本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什么“林典记一口气背了十段郑注”,什么“孙内人吓得腿都软了”,什么“郑司籍进门时孙内人差点跪下”……
林婉听得哭笑不得,也不去纠正。
反正这宫里的八卦,向来是越传越离谱。
回到司籍司,林婉把书放好,开始核对那几页旧档。有了系统传输的知识,她看起郑注来毫无障碍,很快就把几处引用一一对照清楚,用端正的小楷在边上批注完毕。
正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婉抬头,看见郑司籍走了进来。
她连忙起身行礼。
郑司籍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走到案边,拿起那几页批注过的旧档,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婉,目光比之前更复杂了几分。
“这几处批注,做得很好。”她说,语气平淡,但林婉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分量,“句读准确,引文无误,连郑玄的补充注疏都一并注明了。司籍司里,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不超过三个人。”
林婉低头:“大人过奖。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郑司籍打断她,“只是恰好背过?还是恰好练过?”
林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郑司籍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林婉,你知道吗,我在司籍司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到底。有些人,藏着东西,藏得很深。藏拙不是坏事,这宫里,太扎眼的人活不长。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婉的眼睛:“该亮的时候,也别怕。你方才在书阁,就亮得很好。”
林婉心里一颤。
郑司籍这是在……夸她?
“行了,忙你的吧。”郑司籍把那几页旧档放回案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以后书阁那边,不会再有人刁难你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婉坐在案前,盯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春杏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典记,郑大人说什么了?”
林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干。”
春杏点点头,又欢快地去擦她的书架了。
林婉低下头,继续核对剩下的旧档,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郑司籍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她心里。
“该亮的时候,别怕。”
她会的。
傍晚时分,林婉核对完所有旧档,把书和卷宗整理好,准备明日归还。
春杏已经先回去烧水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推开窗。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叶子泛着金色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里开始落锁的信号。
她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系统里的利息还没支付。
《诗经·小雅·鹿鸣》。
她轻声背诵起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背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婉心里一凛,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从窗外经过。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刻意走了两步?
她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夕阳的光,洒在青石板上。
但青石板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林婉心跳加速,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轻手轻脚走出去,捡起那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拇指大小的东西——
石蜜。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石蜜。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陌生,却莫名熟悉:
“不错。”
林婉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靖王。
又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今天的事?他派人盯着她?还是……他恰好路过,恰好听见?
她想起竹林里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想起那个低沉的声音,想起那句“入了局,要么死,要么让自己值钱”。
她想起今天在书阁里,自己一字一句背出郑玄注时的感觉——那种不再害怕、不再退缩的感觉。
也许,他说的对。
让自己值钱。
她做到了。
林婉把石蜜收进怀里,纸条小心叠好,贴身放好。
然后回到屋里,继续背诵剩下的《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背完最后一个字,系统光屏闪烁:
【利息支付完成。】
【下次借贷权限已开启。】
【当前知能点余额:0点。】
林婉盯着那个“0”,沉默了几秒。
全部用光了。
下次遇到危机,她将没有任何储备。
但是——
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嘴角又弯了起来。
值得。
夜深了。
春杏在外间睡熟了,呼吸均匀。
林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拿出那个装石蜜的布包,就着月光端详。
石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像凝固的蜜糖,也像——那个人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温度。
她想起郑司籍白天说的话:“该亮的时候,别怕。”
又想起靖王那张纸条:“不错。”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交替回响。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暖。
这一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月光如水。
贞观八年的春天,正在悄悄地,把一些东西,种进她心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它正在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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