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好书友小说网 > 凤隐惊华:大唐女官升职记 > 第4章 书阁深夜,那个男人又来了

第4章 书阁深夜,那个男人又来了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夕阳的余晖从书阁的窗棂间斜斜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栅。

林婉抱着那套《礼记》郑玄注,站在书阁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雪后初晴,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洼。空气里有雪水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黄昏的宁静。

她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水滴声,心里想着白天的事。

孙内人的刁难,郑司籍的审视,那些窃窃私语的宫女,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石猛,和他递来的那张纸条。

“今夜酉时,老地方。”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攥了一下午,现在那张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她藏进了袖子里。

去还是不去?

她还没想好。

但书已经到了,总得还。

林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阁的门。

一股陈年纸张和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书阁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西边的高窗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在书架之间投下模糊的轮廓。

没有人。

柜台后面空着,白天那个尖酸刻薄的孙内人不在。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宫女也不在。

整个书阁静得像一座空城。

林婉愣了一下,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光线越来越暗,书架的影子越来越浓,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从书阁最深处传来。

林婉循着声音走去,绕过两排书架,走到西墙那扇小窗下。

那里有一张矮几。

矮几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低头写着什么。

是一个老宫女。

她穿着和白天那个孙内人一样的青色女官常服,但颜色更旧,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肘处还有一块深色的补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背影瘦削,肩膀微微佝偻,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迹。

她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尽全力。

林婉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只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松弛,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那只手在纸上缓慢移动,每写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

林婉的目光落在纸上——是一本残缺的旧书,书页泛黄,边缘破损,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老宫女正在抄写的那一页,开头是四个字:

天地玄黄。

《千字文》。

最基础的启蒙读物。

林婉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宫女,在黄昏的书阁里,一笔一划地抄着《千字文》。

她是谁?她在为谁抄?

老宫女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停下笔,缓缓回过头来。

一张陌生的脸。

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皮肤松弛,眼角和嘴角都有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和白天那个孙内人一模一样,细长,深陷,却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没有刻薄,没有怨毒,没有那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

只有一种温和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她看着林婉,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去,继续抄她的书。

林婉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声说:“奴婢是司籍司的典记,来还书的。”

老宫女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很柔和:“放柜台上就行。明日会有人收。”

林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宫女伏案的背影,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工整的字迹在纸上成形。

“您在抄《千字文》?”她问。

老宫女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写。

“是。”她说,声音很轻,“藏书库的小火者,有几个想认字。奴婢教他们,没有书,就自己抄。”

林婉愣住了。

藏书库。小火者。

宫里最低等的杂役,比宫女还不如。他们负责烧火、挑水、倒夜香,干最脏最累的活,住最差的屋子,吃最差的食物。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他们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看。

居然有人愿意教他们认字?

“您教他们?”林婉走近两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

老宫女终于停下笔,回过头看她。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很淡,很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奴婢刚入宫那会儿,也不认字。”她说,声音沙哑却平静,“是藏书库一个老内人教的。她临死前说,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奴婢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她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抄了一半的书页,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奴婢也想教教他们。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

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

林婉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出租屋里,深夜两点,一遍遍刷着手机,看着那些成功学、鸡汤文、逆袭故事。看完更焦虑,更绝望,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社会不公平,是因为努力没用,是因为自己命不好。

可现在她忽然想——

也许,是因为她心里太苦了。

苦到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苦到宁愿把自己关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和世界断绝关系。

“姑娘?”

老宫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您说得对。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

老宫女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和的审视。

“姑娘是司籍司的吧?”她问,“白天的事,奴婢听说了。”

林婉心里一紧。

白天的事——她当众打脸妹妹孙内人的事。

老宫女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欺负人吗?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吗?

可老宫女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宽容。

“奴婢那个妹妹,心里憋着气,见谁都想刺两句。”她说,“姑娘别往心里去。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婉沉默了一瞬,问:“她以前……是什么样的?”

老宫女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上。

那双手上全是裂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墨渍。

“入宫前,她读过几年书。”她说,声音更轻了,“家里请过先生,说她是读书的料,将来能考女官。她那时候才十二岁,天天捧着书,走路都在背。奴婢那时候已经入宫了,每次托人带信回去,她都在信里写,姐姐,我今天又背了几篇,姐姐,先生夸我了,姐姐,等我考了女官,就把你接出去。”

老宫女的声音停了停,喉头微微动了动。

“后来……家里犯了事,都进来了。”她继续说,“她进来那年才十五岁。考女官?想都别想了。她恨,恨这个命,恨这宫里的一切。越恨,就越刻薄。越刻薄,就越恨。”

她抬起头,看着林婉,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姑娘白天做得对。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读书不是为了压人一头。”

林婉心里一颤。

读书不是为了压人一头。

她白天对妹妹孙内人说的话,姐姐孙内人居然一字不差地知道了。

“奴婢替她谢谢姑娘。”老宫女说,低下头继续抄写,“也替那几个小火者谢谢姑娘。”

林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粗糙的纸上,一个个工整却吃力的字慢慢成形。

“奴婢斗胆……”老宫女忽然又开口,这次没有抬头,“姑娘若是不忙,能不能帮奴婢看看这几个字?奴婢眼花了,总怕抄错。”

林婉几乎没有犹豫,走到矮几旁,蹲下来。

她接过老宫女手里的笔,指着那个错字。

“这个字,‘天地玄黄’的‘玄’,下面少了一笔。您看,应该是这样写的……”

她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老宫女凑近看了看,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她说,拿起笔,在那错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这一次,对了。

“姑娘好学问。”她说,语气里没有奉承,只有一种朴素的佩服。

林婉摇摇头:“不是学问。就是……正好知道。”

老宫女笑了笑,没有追问。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书阁里越来越静。夕阳的金红色慢慢变成灰蓝色,又慢慢变成深紫色。老宫女点了灯,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矮几角上。

林婉就那样蹲在矮几旁,一页一页帮她看着抄本。有时指出错字,有时只是静静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八九岁,一个十一二岁。穿着粗布短褐,打着补丁,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他们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出声。

老宫女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进来吧。”她说,“今日有客人,但你们不用怕。”

两个小男孩这才轻手轻脚走进来,走到矮几旁,规规矩矩地站好,眼睛却忍不住往林婉身上瞟。

老宫女指着林婉,对他们说:“这位是司籍司的林典记,学问很好。你们以后若能像她这样,就好了。”

两个小男孩连忙行礼,动作生硬,却很认真。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就是小火者。

宫里的最底层,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代号。他们干最脏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住最破的屋子,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间昏暗的书阁里,等着学认字。

“你们叫什么名字?”林婉问。

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怯生生地说:“奴婢……奴婢没有名字。孙内人叫奴婢阿福。”

小的那个跟着说:“奴婢叫阿寿。”

阿福,阿寿。

这不是名字,是代号。像养牲口一样,给个记号就行了。

林婉心里一酸,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点点头,说:“阿福,阿寿,好名字。福寿双全,吉利。”

两个男孩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说他们的名字好。

老宫女从旁边拿出两本手抄的小册子,递给两个男孩。那册子也是手抄的,纸是旧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

“这是今日的功课。”她说,“《千字文》前十句,背熟。下次来,奴婢考你们。”

两个男孩接过册子,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阿福抬起头,看着老宫女,又看看林婉,忽然开口:“孙内人,林典记,奴婢……奴婢一定会好好背的。”

阿寿也跟着点头,用力得像是要把脑袋点下来。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想起自己前世,也曾经这样用力地点头,这样认真地承诺,这样满怀期待地等着被看见。

后来呢?

后来那些承诺都忘了,那些期待都碎了,那个自己也不见了。

可现在,看着这两个男孩,看着他们眼睛里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她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值得再信一次。

“你们好好学。”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认了字,以后的路就宽了。”

两个男孩用力点头,然后行礼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书阁里又安静下来。

老宫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们很用功。”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来,都背得好好的。阿福背得慢,但记得牢。阿寿记性好,背得快,但容易忘。奴婢就让他们互相帮着,一个慢,一个快,正好。”

林婉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您教他们多久了?”她问。

老宫女想了想:“三四年了吧。阿福来的时候才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话都说不利索。现在长大了,也壮实了。”

三四年。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老宫女,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两个最底层的孩子,教他们认字,让他们心里不苦。

林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佝偻的背影,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大。

老宫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林婉面前。

是一块手帕,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手帕里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这个,姑娘拿着。”老宫女说,“是奴婢自己做的,不值钱。夜里饿了,垫垫肚子。”

林婉接过,打开一看——

是两块粗粮饼,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

她抬起头,看着老宫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多谢您。”她说,声音微微发颤。

老宫女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去吧。”她说,“天黑了,路上小心。往后若还想借书,直接来找奴婢。奴婢那个妹妹,奴婢会跟她说。她不会再为难你了。”

林婉点点头,把那两块饼收好,抱着那套郑玄注,慢慢走出书阁。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宫女已经又坐在矮几旁,继续抄她的书。油灯的光晕笼罩着她佝偻的背影,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温暖的轮廓。

两个小火者已经不在了,但那盏灯还在亮着。

林婉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微凉,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

林婉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

心里反复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老宫女,姐姐孙内人。

她在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她眼睁睁看着妹妹从一个读书种子,变成一个刻薄刁钻的怨妇。她自己却守着藏书库,教那些最底层的孩子认字,用最笨的方式,留住心里那一点光。

还有那两个孩子,阿福和阿寿。

他们眼里的光,和老宫女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

她信这个。

林婉摸了摸怀里那两块饼,还带着体温。

这宫里,原来不全是冷的。

正想着,前方的小径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林婉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那人影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人。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

石猛。

林婉心里一跳。

石猛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这条偏僻的小径,通往的只有书阁和她住的那排廨舍。

她正犹豫要不要现身,石猛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她藏身的方向看来。

“林典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好巧。”

林婉知道藏不住了,从树后走出来,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石队正怎么在这里?”

石猛笑了笑,那笑容和白天一样憨厚,但林婉总觉得藏着什么。

“殿下在书阁等您。”他说。

林婉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现在。”石猛点点头,“殿下说了,只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林婉站在原地,心里像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不合规矩。一个九品女官,夜会亲王,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可那是靖王。

那个在竹林里捂住她的嘴、警告她“入了局”的人。

那个两次送来石蜜、留下“不错”二字的人。

那个问她“石蜜吃了吗”的人。

他等在那里。

“林典记?”石猛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

林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书阁的门虚掩着。

林婉站在门口,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伸手,轻轻推开门。

书阁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流泻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

书架之间,有一个人影。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排最高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锦袍在夜色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靖王。

林婉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迈步。

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