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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书阁深夜,那个男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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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今日在书阁,用的是郑玄注?”

林婉心里一紧。

他果然知道了。

她低下头,尽量让声音平稳:“是。”

“郑玄注不是寻常人能背的。”靖王说,语气依旧平淡,但林婉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锋芒,“你从何处学的?”

林婉心念电转。

不能说系统。说了也不会信。

但也不能说谎说得太假。他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谎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说了半句真话:“家中长辈教的。”

靖王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长得像几年。

林婉感觉自己像是被那道目光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有人想查你。”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查到了你入宫前的底细。”

林婉心里一凛:“是谁?”

靖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矮几旁,坐了下来。那盏灯还亮着,是老宫女留下的,灯油快烧尽了,火焰微微跳动。

“坐。”他说。

林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矮几不大,两个人对坐,中间只隔着那盏小小的油灯。灯光在她脸上跳动,也在他脸上跳动。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

剑眉入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他肤色偏深,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让人不敢直视。

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书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

“你入宫前的记录,”他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被人翻出来了。”

林婉手心沁出冷汗。

入宫前的记录——原身的身世。她继承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片段:父母双亡,远亲微末关系,侥幸入宫。

但那些记录里,到底藏着什么?

“什么记录?”她问,声音微微发紧。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深,太沉,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你父母的事。”他说。

林婉愣住。

父母。

原身的父母。

她继承的记忆里,关于父母的信息少得可怜——父亲姓林,母亲不知姓氏,都是普通人家,早早病故,没有更多了。

但现在他说——你父母的事。

“你父亲,”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曾是太医署的人。”

林婉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医署。

又是太医署。

郭安、药蜜、皇后之死、三十年前的旧案——所有的一切,都和太医署有关。

而现在,他告诉她,原身的父亲,也曾是太医署的人。

“他……”林婉开口,声音干涩,“他是什么人?”

靖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三十年前,太医署有一桩旧案。牵扯多人,死了好几个。你父亲是其中之一。”

林婉心跳如雷,却不敢打断他。

“那桩案子,”他继续说,“表面上是药物差错,致宫人死。但实际上,牵扯到朝中争斗,牵扯到……东宫。”

东宫。

又是东宫。

“后来案结,你父亲被逐出太医署,不久后病故。”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之后,你母亲带着你,颠沛流离,也早早去了。你被远亲收留,长到十四岁,入宫为婢。”

林婉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身的父亲,是太医署旧案的当事人。

原身的命运,从三十年前就注定了。

而她——穿越而来的林晚,继承了这具身体,也继承了这个身世,这个局。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郑司籍对她另眼相看?

为什么靖王一开始就关注她?

为什么郭安案爆发时,她会被卷入那么深?

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努力,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

她的落水,不是意外。

是有人在三十年后,重新翻开了那本旧账。

“那桩案子,”林婉开口,声音发颤,“到底是什么样的?”

靖王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道来。

“贞观五年冬,太医署奉旨为东宫配制一批滋补药丸。药成之后,东宫数人服用后出现不适,其中一人身亡。经查,药中有一味药材被替换,用的是廉价替代品,药效大减,且有微毒。”

他顿了顿。

“太医署涉案三人,两人被处死,一人被流放。你父亲是那三人之一——他是负责药材入库的医官,被指认收受贿赂,私换药材。”

林婉手心全是汗:“他……他做了吗?”

靖王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知道。”他说,“案子结得太快,很多细节都没查清。涉案的三人,两人死无对证,一人流放途中病故。案卷被封存,再无人提起。”

林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父亲是被冤枉的……

如果这桩旧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

那她这个女儿,穿越一千四百年,来到这个时代,是不是就是为了查清这个真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是局中人。有权利知道。”

就这一句。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林婉盯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局中人。有权利知道。

他是在告诉她,她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有资格知道真相的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把人当人的深宫里,他把她当人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书阁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还有外面雪落的声音。

那盏灯的火焰越来越小,灯油快尽了。

他站起身。

林婉连忙也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她,声音传来:

“今日之后,我不会再私下见你。”

林婉心里一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又加了一句:

“石蜜,省着点吃。”

然后推门出去,消失在雪夜里。

林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油灯的火苗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书阁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高窗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慢慢坐回去,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位子,看着那盏熄灭的灯。

不会再私下见你了。

石蜜,省着点吃。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眼角却有点发酸。

他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他不能再护着她了。不能再送石蜜,不能再传纸条,不能再在竹林的阴影里捂住她的嘴,说“别动”。

但最后那句,还是没忍住。

石蜜,省着点吃。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林婉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从西窗移到了东窗,直到她的手脚都冻得发僵,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出书阁。

外面雪已经停了。

月亮挂在中天,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她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住处时,春杏果然等在门口,裹着一床薄被,冻得直跺脚。

看见林婉,她一下子跳起来,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林典记!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春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担心死了!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儿了?万一碰上坏人怎么办?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攥着林婉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婉看着她焦急的脸,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没事。”她拍拍春杏的手,“遇到点事,耽搁了。下次不会了。”

春杏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拉着她进屋。

屋里炭盆烧得旺,暖洋洋的。春杏已经烧好了热水,给她端来一碗热姜汤,非要看着她喝完才肯去睡。

林婉坐在榻上,慢慢喝着姜汤。

姜汤很辣,从嘴里一路辣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春杏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林婉喝完姜汤,把碗递给她。

“去睡吧。”她说,“我没事。”

春杏点点头,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了。

林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出怀里那张纸条——就是石猛白天递来的那张,“今夜酉时,老地方”。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她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然后摸出火折子,点燃。

纸条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又摸出那两块石蜜,就着月光端详。

琥珀色的,半透明,像凝固的蜜。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很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忽然笑了。

他说不会再见了。

但石蜜还在。

她还有。

就在这时——

【叮。】

系统光屏在黑暗中亮起。

【检测到宿主获得关键信息。可借贷知识:太医署旧案线索(残缺版)】

【内容包含:三十年前涉案人员名单(部分)、案发经过概要(残缺)、后续处理记录(残缺)】

【借贷条件:背诵《诗经·小雅·采薇》全文,一字不差。】

【利息支付期限:七日内。】

【是否借贷?】

林婉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太医署旧案。三十年前。涉案人员名单。

那里有她父亲的名字吗?有真相吗?

她几乎要本能地点“是”,却在手指抬起的瞬间停住了。

余额为零。

这次借贷后,余额还是零——因为知能点早就用光了。利息要七日内支付,她必须在这七天内,背完《采薇》全文。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起系统之前那句提示:有人正在查她。

如果现在借贷,会不会留下痕迹?会不会让对方查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冷静。

不是每一次危机都要立刻用系统解决。她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判断。

林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念头。

光屏闪了闪,消失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低矮的房梁。

明天,她要开始查这件事。

用自己的方式。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想起白天郑司籍那句话:当心脚下。

那不是在提醒她路滑。

是在提醒她——小心,有人在查你。

郑司籍也知道。

所以她今天看她的眼神,是确认。

确认她有没有准备好。

林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这宫里,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护着她。

郑司籍,姐姐孙内人,还有那个每次只送两个字纸条的人。

她不孤单。

天快亮的时候,林婉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她。她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近。那人转过头——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井。

然后他说:石蜜,省着点吃。

林婉猛地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光映得屋里亮堂堂的。春杏在外间走动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鸟鸣。

她坐起身,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已经烧了,但那两块石蜜还在。

她拿出一块,放在手心端详。

琥珀色的,半透明,像凝固的蜜,也像那个人的眼睛。

然后她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甜。

很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忽然笑了。

他说不会再见了。

但石蜜还在。

她还有。

窗外,雪后的阳光洒进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贞观八年的春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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