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混着松柏香,扑了她一脸。
林婉还没反应过来,那道低沉的声音已经压进了耳廓——
“宴后三日,巳时初刻,西内苑凌烟阁后竹林。若想‘看’得更明白些,可来。”
不等她回神,那人已经退后一步,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他转身向麟德殿正门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拔,仿佛方才那句低语从未发生。
只有林婉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廊檐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晕忽明忽暗,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是什么意思?
凌烟阁后竹林?
那是比书阁更加偏僻、几乎算是宫内禁苑边缘的地方。他要她去那里?做什么?看什么?
“看清楚,记明白”……“看”得更明白些?
是进一步的提点?是新的考验?还是——
林婉不敢往下想。
夜风吹过,带着麟德殿飘来的最后的宴乐余音。那丝竹之声隐约缥缈,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而她站在这寂静的廊下,耳边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八个字:
宴后三日。巳时初刻。竹林。
她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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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她还只是个在总务房埋头核对清单的小小典记。
贞观六年的初夏,长安城热得像蒸笼,可宫里没人顾得上喊热。所有人的嘴上都挂着一个名字——靖王李竣。
北境捷报传来的那天,掖庭的宫人们私下议论了整整三日。有人说靖王斩首数百,有人说他驱敌百里,还有人说陛下亲口夸了句“吾家千里驹”。司籍司那几个老典记凑在一起,把靖王的战功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仿佛算得清楚些,那赏赐就能分到自己头上。
林婉听着,手底下没停,继续核对那摞永远也核不完的清单。
她被调到总务房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宫宴筹备”。光禄寺的膳食用料单、太常寺的乐舞序次、内府局的器皿清单、掌醢署的酒醴名录——一张张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堆在她案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典记,这份对不上!”
“林典记,内府局那边又改数目了!”
“林典记,你快来看看,这‘银鎏金双螭纹带扣’和‘银鎏金双螭纹带钩’是不是写岔了?”
林婉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眉心,又拿起来。
她的案头永远堆着三摞文书:一摞待核对,一摞已核对,一摞存疑待查。那摞存疑的最厚,每一页上都用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疑问。
“林典记,你这字写得可真小。”老典记周氏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么小的字,也就你自己认得。”
林婉笑笑,没解释。
那些标注不只是疑问,还有她自己的分析——这份清单和那日的另一份有什么出入,这个数目和上个月的记录对不上,这个器物名称在别处出现过没有……她把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一起,像破案一样,一点点还原出每一样物品的来龙去脉。
系统那2点知能,她终究没舍得用。但系统奖励的那次“无偿咨询额度”,她用在了一处关键地方——【唐代宫廷器物简要名录与图释】。那一夜,她足足看了两个时辰,把那些拗口的器物名称和形制背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当内府局的人拿着“银鎏金双螭纹带扣”来问她时,她不仅能对上数目,还能随口说出那器物该配什么尺寸的腰带、该挂在什么品级的官员腰上。
内府局那管事看了她一眼,眼神变了变,没再说什么。
可林婉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不是被那些管事盯上,而是被这总务房里的每一个人盯上。一个新来的小典记,做事比他们这些老人还利索,这不是好事。
果然,今日午时,王内侍来了。
那人是内侍省有头脸的人物,常在御前走动。他一进门,总务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林婉也跟着起身,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王内侍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郑司籍身上,低声交代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屋里太静,林婉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词——
“宴席座次”“赏赐名录”“乐舞序次”……还有一句“呈送御览”。
呈送御览。
林婉心头一跳。
御览的东西,出了半点差错,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王内侍临走前,又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闻此次宴席,陛下有意让各司表现勤勉的低阶女官列席末座。郑司籍可酌情推举一二可靠之人。”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明显变了。
林婉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打量,也有……警惕。
她低着头,继续核对手里的清单,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心里,已经翻涌起来。
列席末座。这是机会,也是火坑。
那种场合,一举一动都在贵人眼里。做得好,是资历;做不好,是祸端。
郑司籍会选谁?
肯定不会是赵典记那种只会说风凉话的。也不会是那几个做事拖沓的老典记。
那会是谁?
她不敢往下想。
片刻后,郑司籍的声音响起:“林婉。”
她抬头。
“你核对器皿清单颇有章法,后续与光禄寺、太常寺的最终核对事宜,你也参与。务必精细。”
林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应道:“卑职遵命。”
她能感觉到,那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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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林婉几乎住在了总务房。
她不仅要完成自己的部分,还要协调其他几位典记核对后的结果,汇总成清晰的总表。那些老典记们起初还有些抵触,把最难的几份清单丢给她,等着看她笑话。
可林婉没有笑。
她接过那几份清单,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不对的,标出来;存疑的,记下来;实在对不上的,她就跑去尚舍局、太常寺的库房外,隔着门向里头的宦官请教。
那些宦官起初还不耐烦,后来见她问得细,答得也细,渐渐也就愿意多说两句。
“这个‘螭纹’啊,有两种写法,一种是这个,一种是那个,你别弄混了。”
“这个‘鎏金’和‘镀金’不一样,你回去看看名录上写的是哪个。”
林婉一一记下,回去一一核对。
两天下来,她手里的清单全部对上,一页不多,一页不少。
老典记们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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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前最后一日,意外发生了。
太常寺送来的最新乐舞序次单上,有一处乐曲名称与先前司乐司提供的礼乐程式单略有出入。一个是《秦王破阵乐》的某一变奏,另一个是《功成庆善乐》的片段。
林婉盯着那两处名称,看了很久。
《秦王破阵乐》……《功成庆善乐》……
一个是颂武功,一个是彰文治。
一个是靖王殿下此次凯旋应景的,一个是与此次战功毫无关联的。
怎么会搞错?
她把两本文书反复对照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立刻报给了郑司籍。
郑司籍脸色凝重,亲自带着她去了司乐司。
接待她们的,是柳司记。
林婉一看到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柳司记也看到了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而是一种……审视。
郑司籍说明来意,柳司记慢条斯理地取出底档,翻看片刻,淡淡道:“郑姐姐未免小题大做了。太常寺所定乃是总纲,我司乐司根据宴席进程略有微调,亦是常事。这《秦王破阵乐》变奏,雄壮激昂,正合彰显殿下破敌武功;《功成庆善乐》片段,则是颂扬陛下文治,宴中段使用,亦无不可。有何问题?”
郑司籍眉头微蹙:“柳司记,宴席乐舞序次,最终须得陛下御览。若太常寺与司乐司所奏不一,恐生歧义,反为不美。”
柳司籍笑了笑,指尖划过单据:“郑姐姐,这乐舞安排,非我一司能定,亦与太常寺多次沟通。或许,是太常寺最后呈送御览的文本,与我司留存副本略有参差?时日紧促,些许笔误,也是有的。”
她将责任轻飘飘地推了出去。
郑司籍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林婉。
林婉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记清其中关节。
郑司籍深吸一口气:“既如此,我便将两处差异皆标注明白,呈送上官时一并注明,请其圣裁。”
柳司记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回司籍司的路上,郑司籍罕见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也看到了,宫中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乐舞序次看似小事,背后不知有几方心思。你标注时,务必客观,只述事实,勿加臆断。”
林婉点头,心里却翻涌如潮。
《秦王破阵乐》……《功成庆善乐》……
这差异,真的只是笔误吗?
还是某种隐晦的站队或试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刚才被柳司记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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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当日,整个太极宫张灯结彩。
林婉被临时抽调至麟德殿偏殿,协助司赞司的女官进行最后的席位布置检查和应急文书传递。
这是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岗位。她穿着统一的浅青色女官常服,低着头,安静而迅速地完成着指派的工作:核对坐榻锦垫的数量与位置,检查案几上笔墨纸砚是否齐备,将偶尔送来的座位签条传递给主管女官。
麟德殿内恢弘奢华,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檀香、酒馔和鲜花的混合气息。往来穿梭的宦官宫女皆屏息凝神,脚步轻快,气氛庄重而热烈。
林婉站在偏殿一角,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小麻雀。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靖王的仪仗入宫了。
她下意识地走到廊下,借着廊柱的遮挡,望向通往正殿的御道。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两列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亲卫,步履整齐划一,肃穆无声地开道而来。阳光照在锃亮的盔甲和枪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股历经沙场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中央,靖王李竣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之上。
他没有穿亲王冕服,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的骑射常服,外罩同色披风,腰束革带,佩剑悬于一侧。他的面容比那夜书阁所见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
他身姿挺拔如松,控缰的手稳如磐石,即便在如此喧闹的场合,周身依然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
林婉看着他从面前经过,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已经行至前方的靖王,似乎无意间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侧廊。
林婉恰好抬头。
四目相对。
极短暂的一瞬。
快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嘴角的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