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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在黄昏时分正式开始。
林婉等协助女官被允许退至殿外指定区域等候,以备不时之需。她们无缘入殿,只能隔着高高的殿门,听那隐约的丝竹之声和觥筹交错。
夜色渐深。麟德殿内的喧嚣似乎达到了顶峰。颂圣之声、祝酒之词隐隐传来。
林婉站在殿外玉阶下的阴影里,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微微汗湿的鬓角。
殿内的繁华热闹,与她所处的寂静昏暗,仿佛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忽然开合,泄出更多的光与声。一个略带醉意、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廊下几位垂首侍立的女官,最后落在林婉身上。
“呦,这儿还有个标致的小娘子……”
他笑嘻嘻地凑近。
林婉迅速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清晰而冷淡:“大人醉了,请自重。卑职乃掖庭司籍司女官,奉命在此候命,不敢擅离。”
那男子见她躲开,反而更来了兴致,醉眼朦胧地又要上前:“掖庭的?正好……本官与你们内侍省的张常侍熟得很……别不识抬举……”
旁边几位女官又惊又惧,却无人敢出声阻拦。
林婉面沉如水,心知不能硬碰。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出“御前失仪”来震慑对方——
眼角余光瞥见廊道另一端,一道玄色身影正负手而立。
靖王李竣。
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醉酒男子背对着他,毫无所觉,仍在对林婉纠缠。
林婉不再后退,反而微微抬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大人!此乃麟德殿前,陛下宴饮之所!大人身为朝官,当谨言慎行,勿失体统,以免御前失仪!”
她的声音清亮,在相对安静的廊道中传开。
醉酒男子被她突然变得锐利的语气和提及的“陛下”“御前”惊得酒醒了两分,动作一僵。
就在这时,靖王李竣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重,却带着千钧之力。那醉酒男子回头一看,顿时脸色煞白,酒意全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李竣看也未看他,目光落在林婉身上,停留一瞬,复又转向那跪地之人,声音平淡无波,却让闻者心底生寒:“张侍郎家的公子?果然‘家风严谨’。滚回席上去,再让本王看见你殿前失态,便去北衙禁军好好醒醒酒。”
那纨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廊道重新恢复寂静。
李竣这才再次看向林婉。
夜色下,廊檐宫灯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让他冷峻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
“你倒是机警。”他开口道,听不出褒贬,“知道抬出‘御前’。”
林婉心绪未平,强行镇定道:“卑职只是据实而言。谢殿下解围。”
“解围?”李竣似乎轻哼了一声,“本王不过恰好路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紧握、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今日宴席,乐舞安排,可是出自你手?”
林婉一怔,谨慎答道:“卑职只负责部分文书核对。乐舞序次,乃太常寺与司乐司所定。”
“哦?”李竣的尾音微微上扬,“那《秦王破阵乐》与《功成庆善乐》的差异备注,笔迹倒是清整。”
林婉心中巨震!
他看到了!而且注意到了她的笔迹!
那份最终呈送的文书,郑司籍署名,但差异备注确实是她亲笔所写。
“是……是卑职所注。”她无法否认。
李竣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他的披风下摆。
“标注清楚,很好。”他忽然说道,语气比方才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几不可察,“在这宫里,看清楚,记明白,有时比急着站队更重要。”
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熟悉的松柏冷香。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宴后三日,巳时初刻,西内苑凌烟阁后竹林。若想‘看’得更明白些,可来。”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疏离冷峻的模样,转身向麟德殿正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辉煌的灯火与人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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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独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凌烟阁后竹林。
西内苑。凌烟阁。竹林。
那是比书阁更加偏僻、几乎算是宫内禁苑边缘的地方。
他要她去那里?
做什么?看什么?
“看清楚,记明白”……“看”得更明白些?
是进一步的提点?是新的考验?还是——
她不敢深想。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那是自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不是求生本能。
而是——
期待。
夜风吹过,带着麟德殿飘来的最后的宴乐余音。繁星在天幕上静静闪烁,俯瞰着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宫城,也俯瞰着廊下这个心神激荡的少女。
凯旋宴的辉煌渐渐落下帷幕。
而对林婉而言,一个全新的、更加莫测的篇章,正随着靖王那句低语,悄然掀开一角。
三日后,巳时初刻。
她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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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蜜糖,又快得像指尖流沙。
林婉照常去总务房当差,照常核对那些永远也核不完的文书。宴席过后,各种收尾工作纷至沓来,她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可每到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那个念头就会冒出来——
竹林。巳时。他。
她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什么?不去,又意味着什么?
她反复回想那夜书阁的对话,回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她试图从中找出线索,判断他的用意。
可越想,越乱。
他不是那种会随手救人的滥好人。那日在门下省外,他完全可以不管她,可他还是开了口。那夜在书阁,他完全可以不点拨她,可他还是说了那些话。
这一次,他又邀她去竹林。
是考验?是提点?还是——
她不敢想的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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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
不管是什么,她都要去看看。
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衣裙,把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好,又把那本记录了自己所有经手事务的簿子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万一……万一回不来,这些东西,也许能成为证据。
她苦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想这些了?
窗外,月光如水。
她躺下,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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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刻,凌烟阁后竹林。
林婉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方。
竹林幽深,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清新的竹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时辰,或者来错了地方。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
靖王李竣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深衣,墨玉簪发,腰束素带,比宴席那日的赫赫威严,更添几分清冷疏离。
他看着她,微微颔首。
“来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
“卑职林婉,参见殿下。”
“免礼。”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本王问你一句话。”
林婉心头一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可愿,入本王这局?”
林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这不是考验,也不是提点。
这是邀约。
是把她,真正拉入他那个世界的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卑职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