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林婉正在整理最后一部分术语，一个略带沙哑的温和女声在身后响起：“可是掖庭来的林掌记？”

林婉回头，只见那日奚官局廊下偶遇的女医官正站在不远处，手中依旧提着医箱，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目光却温和地落在她案头的文稿上。

“卑职林婉，见过大人。”林婉连忙起身行礼。她已知道这位是太医署颇有名望的周医官，专司妇科调养，据说常为皇后娘娘请脉。

“不必多礼。”周医官走近几步，拿起那份《药材名称正误对照简表》翻了翻，又看了看旁边的格式规范稿，微微点头，“秦典药说你做事细致，有条理，果然不错。这些东西，虽不涉医理，却正是署内那些小丫头、小火者们最需要的。字都认不全，记不清，如何当得好差？”

“大人过誉了。卑职只是略尽绵力，希望能减少些无谓的错漏。”林婉恭谨道。

周医官放下文稿，看向林婉，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听说你在掖庭办了个讲习班，专教宫女识字算数，规矩礼仪？”

“回大人，是。旨在提升相关司局文书处理效率。”林婉谨慎答道。

“嗯，务实之道。”周医官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女子生存不易。能识几个字，懂些规矩，已是难得。若能再多知些保养自身、调理常见小疾的常识，于己于人，更是有益。”她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只是医道精深，非寻常女子可涉，且宫中忌讳也多……”

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那眼神里有一丝林婉看不懂的悲凉，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林婉心头一动，隐约捕捉到了周医官话中未尽的意味。她是在暗示什么吗？希望女子能多懂些医药常识？这想法太大胆，也太敏感。

周医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迅速收回目光，转移了话题：“你编的这些东西很好。秦典药会安排人誊抄分发下去。你好生做完便是。”说完，便提着医箱匆匆离去。

林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思绪起伏。周医官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入她心田。在这个时代，女子学习医药知识，尤其是涉及妇科产科的常识，无疑是极其敏感且受限制的。但若只是最最基础的、关乎自身日常保养与小疾辨识的常识呢？是否有可能，以极其隐蔽和稳妥的方式，融入到她的“实务训导”理念中？不，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太医署的差事尚未完成，根基尚不牢固。

她收敛心神，继续完善手头的规范。又过了两日，全部文稿经秦典药和周医官最终审定，交由录事房专人誊抄。林婉在太医署的协助任务，也算告一段落。

离开前，秦典药罕见地对她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林掌记，你做的这些，署令大人看了，说是‘切中时弊，简单有用’。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那些整理好的文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咱家年轻时，也吃过不识字的亏。那时候要是有人教教这些，也不至于走那么多弯路。”

林婉一怔，没想到秦典药会说出这样的话。

秦典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摆了摆手：“去吧。日后若有需要，再来。”

周医官则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林婉告辞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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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掖庭，郑司籍和沈绛那边对她在太医署的表现均有耳闻，均表示满意。太医署署令甚至向掖庭局发了正式的文牒，表示感谢。林婉的声望，无形中又增添了一层“专业”和“可靠”的色彩。

当晚，她回到廨舍，发现案头压着一枚新摘的竹叶。

竹叶下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只有两个字：

“稳妥。”

是靖王的笔迹。

林婉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她把纸条烧掉，竹叶收好，压在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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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林婉以为可以稍微松口气，继续专注于讲习班时——

贞观七年的深秋，似乎比往年更冷。太液池畔的垂柳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掖庭的宫人们缩着脖子匆匆来去，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惶惑。有人在私下议论，说城外已经有人病了，病得很重，发热、咳嗽、起不来床。有人说那是时疫，传得很快，已经死了好几个。

林婉起初并未在意。宫里消息向来真假难辨，传十句能信一句就不错了。可没过几日，太医署那边传来消息——周医官被紧急召去城外，说是某位宗亲的庄子上有人染病，要她去诊治。紧接着，崔主事那边也开始忙碌起来，天天往太医署跑，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场突如其来的、席卷整个长安的时疫，如同狂风暴雨般，将所有人都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忙碌之中。也正是在这场灾难中，林婉那刚刚萌芽的、关于“女子医药常识”的念头，与她的知识、她的系统、她的责任感和她所拥有的一切资源，发生了第一次剧烈的碰撞，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也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所能做的，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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