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周大人‘无意间’对郭安提起,说有人反映药库异常,让他多加留意。只要他动,就有痕迹。卑职会让人暗中盯着,看他到底藏了什么。”
周医官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本官帮你这一次。但你记住——”她看着林婉,目光前所未有的严厉,“此事若成,功劳是大家的;若败,本官什么都没说过,你也什么都没求过。”
“卑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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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周医官果然“无意间”在药库门口遇到了郭安。
当时郭安正从药库出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周医官叫住他,语气随意:“郭司药,正好遇见你。前几日有人向我反映,说药库这边……似乎有些异常。本官本不想理会,但既然有人提了,还是告诉你一声,你多留意些。”
郭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周医官看得分明——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握着钥匙的手,紧了一紧。
“多谢周医官提醒。”郭安欠身,“老朽一定仔细查查。”
周医官点点头,转身离去。
当晚,林婉收到茯苓传来的消息:郭安和孟照,连夜进了药库,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两人手里都空空的,但脸色都不好看。
次日清晨,阿福那边的消息也来了——阿福病好了些,撑着去了药库,发现角落里的几个坛子,位置变了。原本靠墙放的,现在挪到了更里面,用杂物挡住了。
林婉听完,心中了然。
那批东西,果然还在。他们听了周医官的警告,害怕了,连夜转移了位置,但没敢搬出去——因为搬出去风险更大,容易被人发现。
现在,她知道东西在哪里了。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光明正大进去查看的机会。
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快了。
皇后熬不过这个冬天。那些人等不了太久。他们必须在她动手之前动手。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那张网,彻底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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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立政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情急转直下,太医院所有医官连夜入宫,陛下彻夜守在榻前。
太医署上下,人人自危。
十月十三日,郭安突然宣布,要对药库进行全面“盘点”,理由是“皇后病重,用药频繁,需确保药材充足准确”。他亲自带队,带人进药库,一待就是一整天。
林婉知道,他是在找机会转移那批东西。但人多眼杂,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只能等。
十月十四日,立政殿的消息更加不妙——皇后已不能进食,只能靠汤药维持。
太医署的气氛,紧张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
十月十五日,深夜。
林婉正准备歇下,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曹宦官的暗号。
她开门,曹宦官闪身而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司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沈大人让咱家传话——皇后娘娘,怕就是这两日了。让您做好准备。”
林婉心头剧震,沉默片刻,问:“什么准备?”
“沈大人说,那些人等不了了。他们一定会在娘娘……之前动手。您要盯紧郭安,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报给咱家。石猛那边,已经知会过了。需要时,可调。”
林婉点头:“卑职明白。”
曹宦官走后,林婉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窗外,月光如水,将太医署的屋脊染成一片银白。远处立政殿方向的灯火,今夜格外明亮,仿佛要点亮整个夜空。
她抬手看着腕间的玉镯。“守正”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守正行权,以静制动。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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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日,深夜。子时三刻。
林婉正靠在案边假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着墙根的阴影,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点灯,摸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人影正从药库方向走来。一个高大些,一个瘦小些——是郭安和孟照。
两人抬着什么东西,走得小心翼翼。月光照在那东西上,林婉看清了——是一个灰褐色的坛子,半人高,和他们描述的一模一样。
郭安和孟照,从药库后门走了出来。
月光下,两人抬着那个坛子,脚步很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婉心上。坛子不大,约莫半人高,外面用粗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两人抬得很小心,生怕磕着碰着,脚步虽急,却极稳。
林婉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郭安走在前面,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边走边往后看,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孟照跟在后面,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他们穿过药库后面的小径,往西边的废院方向走去。林婉等他们走远了些,才悄悄跟上。
西边的废院是太医署最偏僻的角落,几间破旧的屋子早已无人使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月光下,那些杂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只手,在风中摇曳。
郭安和孟照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林婉不敢靠太近,躲在院墙的阴影里,屏息看着。
不一会儿,两人空着手出来了。郭安锁上门,和孟照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分头离去。
林婉等他们走远了,才悄悄摸到那间屋子门口。
门是锁着的。她推了推,推不动。但窗子——窗子是破的。
她从破窗钻进去,借着月光看清了屋内的情形。空荡荡的屋子里,墙角堆着几个灰褐色的坛子。她数了数——八个。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她走到一个坛子前,伸手摸了摸。坛子冰凉,表面粗糙,是常见的陶制药坛。封口用蜡封着,上面还盖着一个戳记。
她凑近看那戳记——是一个“郭”字。
郭安的私印。
林婉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没有打开坛子——不是不想,是不敢。万一里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一个人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她记下位置,原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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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廨,林婉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能再等了。
她写了一封密信,把这几日的发现——阿福的话、阿月的记录、郭安和孟照转移坛子的情况、坛子上的“郭”字私印——全部写了进去。然后,她通过曹宦官,把信送了出去。
收信人:沈绛。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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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午后。
林婉正在录事房讲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门被推开,几个穿着深褐色服饰的宦官闯了进来——是内侍省的人。
为首的,是曹宦官。
“林司记,”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什么,“沈大人有令,太医署药库涉嫌藏匿违禁之物,即刻查封。请林司记随咱家走一趟,做个见证。”
林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跟了出去。
药库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郭安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孟照缩在他身后,脸都白了,两只手攥着衣角,抖得厉害。
曹宦官带着人进了药库,直奔西边的废院。郭安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废院里那间破屋的门被撞开。几个宦官进去,很快抬出那八个灰褐色的坛子,一字排开在院子里。
“打开。”曹宦官说。
一个宦官上前,撬开一个坛子的封口。
里面是淡黄色的、晶莹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液体——是蜜。药蜜。
但蜜里,还泡着别的东西。
林婉凑近看——是药材。很多药材,泡在蜜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有一味,她认得——附子。
生附子。
未经炮制的生附子,有毒的生附子。
她抬起头,看向郭安。
郭安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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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军士涌了进来——是北衙禁军。
为首的,是石猛。
“末将石猛,奉靖王殿下令,缉拿盗贼。”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军士齐刷刷地拔出刀。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些刀光连成一片,像一道铁壁,把郭安和孟照死死围住。
郭安的脸瞬间惨白,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手里的坛子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孟照更是不堪,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嘴里喃喃着“不关奴婢的事……不关奴婢的事……是他……是他让奴婢做的……”
石猛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郭安,冷声道:“郭司药,是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请?”
郭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婉身上,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林婉没有躲,静静地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郭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绝望,像是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林司记,好手段。”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任由两个军士把他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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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子被打开了。
林婉站在旁边,看着内侍省的人把坛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除了蜜,还有附子、乌头、半夏——全是需要严格炮制后才能入药的药材,全是生品,全有毒。
八个坛子,八个品种。足够害死一屋子人。
林婉的指尖冰凉。她想起阿福的话——“用蜜”。原来如此。蜜可以防腐,可以掩盖气味,可以让这些毒药保存得更久。郭安藏这些东西,是想做什么?嫁祸给她?还是准备在关键时刻,给某个人下毒?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些坛子,足够要了郭安的命。
“林司记。”曹宦官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沈大人让咱家问您——这些东西,您看怎么处理?”
林婉沉默片刻,说:“封存。等皇后娘娘……之后,一并处置。”
曹宦官点头,转身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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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安被抓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太医署。
有人说他私藏违禁药材,有人说他意图谋害皇后,有人说他背后有人指使。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敢明着说。
林婉回到公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一场胜利,不是最终的胜利。郭安背后,还有郑纶,还有魏王府。这条线,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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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日,清晨。
林婉刚推开公廨的门,就看见茯苓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眶红肿。
“怎么了?”林婉心里一紧。
茯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哗哗地流。
林婉拉着她进屋,关上门:“到底怎么了?”
茯苓终于哭出声来:“阿福……阿福没了……”
林婉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没的?”
“昨夜……昨夜他突然就……就不行了……上吐下泻……吐的都是黑水……等医官赶到,人已经……已经没气了……”
林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阿福死了。那个十五岁的孩子,那个有老娘要养的孩子,那个临死前还抓着她的袖子告诉她药库秘密的孩子——死了。
“医官说……说是吃坏了肚子……”茯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阿福吃什么了?他这几天什么都没吃……奴婢去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林司记,他们……他们害死了阿福……”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阿福抓住她袖子时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那是他最后的光。
她睁开眼,拍拍茯苓的肩:“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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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躺在那间阴暗的廨舍里,依旧是最里侧的那个铺位。
他已经凉了。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屋顶,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永远说不出来了。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十五岁。才十五岁。
她想起阿福抓住她袖子时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那是他最后的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眶已经红了。
茯苓蹲在铺边,抱着阿福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林婉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合上阿福的眼睛。
“你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很稳,“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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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间阴暗的廨舍,秋日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院中,望着远处药库的方向。那里,八个坛子还封存着,等着最后的处置。
她抬手看着腕间的玉镯。“守正”二字,在阳光下依旧清晰。
守正,守住了。
但用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