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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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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八年,正月初一。慎思堂,开课如常。

雪停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慎思堂的院子里,把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洼。空气里有雪水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新年的清冽。

林婉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七名学员一个一个走进来。

春杏来得最早。她穿着奚官局的粗布衣裳,袖口有些破损,但洗得很干净。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了林婉,连忙行礼:“林司记,新年好。奴婢给您带了点吃的。”

林婉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几个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小碗酱菜。春杏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想着林司记一个人在这边,过年也没人照顾,就……就蒸了几个馒头。林司记别嫌弃。”

林婉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一暖:“谢谢你。”

春杏摇摇头,脸更红了。

阿禄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子,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走到林婉面前,他把油纸包递过来,憨憨地说:“林司记,新年好。这是奴婢攒的点心,您留着吃。”

林婉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外面还系了一根红绳。她知道,这是阿禄省下来的,自己都舍不得吃。

“谢谢。”她说。

阿禄挠挠头,笑了。

其他五个学员也陆续到了。她们有的带着自己做的鞋垫,有的带着几颗糖,有的只是深深一礼,说一句“林司记新年好”。林婉一一收下,一一回礼。

七个人站齐了,林婉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她们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林婉开口了:“新年好。咱们继续。”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第一个字:

“韧”。

“这个字,念‘韧’。”她的声音很稳,“坚韧的韧。左边是‘韦’,熟牛皮的意思;右边是‘刃’,刀刃的意思。熟牛皮又软又韧,刀刃割不断。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柔软又坚强,怎么都弄不断。”

她转过身,看着那七张脸。

“新的一年,咱们继续学。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咱们只做一件事——把该学的学会,把该做的事做好。记住这个字。”

七个人看着黑板上的那个字,都点了点头。

窗外,新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慢一些。

慎思堂的讲习班每天照常进行。春杏来得最早,阿禄来得最晚,但都从不缺席。林婉教她们认字、算账、记数,偶尔也讲一些宫里的规矩和道理。她们学得很认真,进步很快。春杏已经能写一百多个字了,阿禄也能算简单的账了。

但林婉知道,有人正盯着这里。

她每天早上出门,都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看着。那种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背上,让人本能地想回头。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

她每天晚上回廨舍,都会检查门窗,确认那些证据还在。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还有她自己记的那些东西——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确认它们安全。那个藏东西的地方很隐蔽,只有她自己知道。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里到处挂满了灯笼,远远近近的,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慎思堂这边偏僻,没什么人来,只有那几盏宫灯挂在檐下,在风中轻轻摇晃。

下课之后,学员们陆续散去。春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婉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有害怕,但还有别的什么。

林婉冲她点了点头。

春杏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风很冷,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拢了拢衣襟,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

她警觉地回头。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影,正从院门口走进来。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走到近前,她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曹宦官。

“林司记。”他压低声音,“沈大人让咱家来传话。”

林婉把他让进屋,关上门。

曹宦官没有坐,只是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更低:“崔主事那边,又有动作了。他派人去查了周医官。”

林婉心头一紧:“周医官怎么了?”

“那边派人去了冷宫,说是‘例行查问’。”曹宦官说,“但沈大人说,这不是查问,是警告。周医官知道得太多了,他们想让她闭嘴。现在还没动手,是因为周医官在冷宫,动她太显眼。但迟早的事。”

林婉沉默了。

周医官。那个疲惫的女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句“你是个好孩子,别让这宫里把你磨没了”。她在冷宫里受苦,那些人还是不放过她。

“沈大人还说了什么?”

曹宦官看着她,目光复杂:“沈大人说,她现在自身难保,崔主事那边也在查她。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护着你了。你自己要小心,那些证据一定要藏好。”

林婉点头。

曹宦官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给她:“这是靖王殿下让转交的。殿下说,让您看完即毁。”

林婉接过竹筒,指尖微颤。

曹宦官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关上门,拆开竹筒。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崔氏近日频繁出入魏王府。郑纶死后,魏王府另遣他人接手太医署之事。此人名唤周文渊,乃魏王府长史,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尔务必万分谨慎。证据收好,勿轻示人。若有异常,可调石猛。切记。”

落款是一个“靖”字。

林婉把纸条烧了,看着它化为灰烬。

周文渊。又一个名字。

她把灰烬倒进水盂,看着它们散开。

窗外,月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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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郑司籍来了。

这次是在白天,申时左右。她脸色凝重,一看就有事。

林婉把她让进屋,关上门。

郑司籍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崔主事那边,又派人来问过你的事。这次问得更细,问你和哪些人来往,有没有什么把柄,甚至还问到了你那些学员。哪个学员学得最好,哪个学员和你走得最近,哪个学员被你单独留下过。”

林婉的指尖发凉。

“本官还是什么都没说。”郑司籍看着她,“但本官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要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了再走。”

林婉点头:“卑职明白。”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不舍,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敬佩。

“林婉,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本官这些年,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容易。本官知道你聪明,知道你能干,知道你比很多人都强。但本官要告诉你的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有些人,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如果你真的想做,就要学会借力。借沈绛的力,借靖王的力,借你能借到的所有人的力。别一个人硬扛。”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郑司籍这是在教她,也是在护她。郑司籍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崔主事已经在查她了,但她还是来了,还是把这些话告诉她。

“多谢郑大人。”她深深一礼。

郑司籍摆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那些学员,有几个被调走了。但还有几个,还在掖庭。她们私下找过本官,问你能不能继续教她们。本官说,等风头过去再说。”

林婉心头一暖。

“郑大人,卑职知道了。”

郑司籍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那背影瘦削,单薄,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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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采萍来了。

她是偷偷跑来的,身上穿着尚食局的衣裳,脸冻得通红。见了林婉,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司记……阿月……阿月又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紧:“怎么了?”

“浣衣坊那边……柳氏天天欺负她。”采萍哭着说,“说她是您的眼线,说她当初盯您盯得不够紧,说她活该倒霉。每天让她多干活,干最脏最累的活,干完了还不给饭吃。阿月不敢反抗,只能忍着。她……她瘦了好多,手上全是冻疮,有的都烂了……”

林婉的手攥紧了。

柳氏。那个被贬为浣衣奴的柳司记。她还在那里,还在作恶。她把对林婉的恨,全都发泄在阿月身上。

“茯苓呢?她不是也在那边吗?”

采萍摇头:“茯苓自顾不暇,她也天天被欺负。她们两个互相照应,但……但管不了用。那些人太多了,柳氏又是指使的……”

林婉沉默了片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采萍手里。

“这里面有一些干粮和钱。你想办法送给她们。告诉她们,再忍一忍,我会想办法的。”

采萍点头,抱着布包,哭着跑了。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阿月。茯苓。她们还在受苦。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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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靖王的消息又来了。

这次是通过石猛。

那日傍晚,林婉正在慎思堂备课,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是石猛。

林婉开门出去。

石猛见她出来,抱拳行礼,压低声音道:“林司记,殿下让末将传话——魏王府那边有新的动作。那个周文渊,已经开始接手太医署的事了。崔主事是他的前哨,现在正替他到处查人。殿下说,您要格外小心,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

林婉点头:“多谢石队正。”

石猛又低声道:“殿下还说,如果您这边有什么异常,随时可以调末将。北衙禁军那边,殿下已经打过招呼。只要您拿着那枚玉佩,末将随时可以带人过来。”

林婉心头一暖。

“卑职明白。多谢殿下,多谢石队正。”

石猛点点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魏王府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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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郑司籍又来了。

这次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坐在林婉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崔主事那边,已经不止是问话了。”她说,“他派人在掖庭到处查,查本官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份文书,查本官和哪些人来往,查本官有没有什么把柄。他还派人去查了沈绛大人那边,说沈大人‘包庇掖庭女官,干预太医署事务’。”

林婉心头剧震。

“沈大人怎么样了?”

郑司籍摇头:“本官不知道。只知道她那边也被盯上了。崔主事这次来势汹汹,背后有人撑腰。那个人,你应该知道是谁。”

林婉知道。

周文渊。魏王府长史。

“本官这次来,是想告诉你。”郑司籍看着她,“本官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哪天本官被带走,你……你要自己保重。”

林婉看着她,眼眶发酸。

“郑大人……”

郑司籍摆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林婉,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别让这宫里,把你磨没了。”

她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那背影瘦削,单薄,却挺得笔直。和上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林婉知道,她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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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采萍又来了。

这次她的脸色更白,眼眶更红。

“林司记……周医官……周医官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紧:“什么事?”

“奴婢听人说,冷宫那边去了人,把周医官带走了。”采萍哭着说,“说是‘协助调查’,但……但那些人凶得很,周医官被押走的时候,脸色很白,走路都走不稳。奴婢……奴婢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林婉的手攥紧了。

周医官。她被带走了。

那些人,终于对她动手了。

“还有呢?”

采萍哭着摇头:“奴婢只知道这些。奴婢……奴婢害怕……”

林婉拍了拍她的肩:“别怕。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采萍点头,哭着跑了。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周医官被带走了。郑司籍快撑不住了。沈绛也被盯上了。阿月和茯苓在受苦。春杏和阿禄还在坚持。

而那些人,还在一步一步地逼近。

她必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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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夜里。

林婉坐在慎思堂的案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风吹得窗户嘎嘎作响,雪粒打在窗纸上,啪啪地响。

她想了很久。

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在躲,在藏,在忍。她以为只要守规矩、不惹事,就能活下去。她以为只要证据藏好了、人护住了,就能等到那一天。

但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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