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八年二月初一,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了。林婉站在慎思堂的院子里,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水珠顺着指缝流下去,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阿月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自从正月二十六那夜,阿月在雪地里扔下那个布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婉每天都去西内苑蹲守,每天都等到天黑,每天都空手而归。那佛堂的门始终紧闭,雪地里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什么都看不见。她蹲在那个假山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盯着那扇门,一盯就是一个时辰。风吹得她浑身发抖,手脚冻得没有知觉,但她不敢动,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可是什么都没有。佛堂的门从来没有开过。
她想过硬闯。但她知道,硬闯没有用。那是魏王府的地盘,她一个掖庭女官,闯进去就是送死。她只能等。等石猛的消息,等靖王的消息,等那根一直牵着她的线,再给她一点光亮。
茯苓来过两次,每次都红着眼眶,问阿月有没有消息。林婉只能摇头,说再等等。茯苓听了,眼泪就掉下来,但又不敢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婉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采萍也来过一次,说她偷偷去奚官局打听过,没人知道阿月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浣衣坊的人说,阿月被带走那天,是夜里,来了两个宦官,一句话不说,就把人带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采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说:“林司记,阿月她……她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林婉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会的。”林婉说,“阿月不会有事。”
采萍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林婉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阿月还活着吗?她还撑得住吗?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阿月。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宫里到处都在过节,御膳房做了很多吃食,各司各局也都发了赏钱。慎思堂的学员们也被各自的主官叫回去帮忙,只有春杏和阿禄来了。
春杏给林婉带了一块糕,说是御膳房发的,她没舍得吃,留给林婉。那糕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福”字。油纸打开,一股甜香扑鼻而来,是糯米和红枣的味道。
林婉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
阿禄也带了东西——一小包自己攒的糖,说是过年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把那包糖塞给林婉,低着头说:“林司记,您……您吃。”
那包糖用粗布包着,打了几个结,看得出是精心包好的。林婉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一起。
林婉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眶有些发酸。
“你们吃吧。”她说,“我不饿。”
春杏摇头,阿禄也摇头。他们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担心,是信任,是无声的支持。
林婉没有再推辞。她把糕掰成三块,一人一块;把糖也分了,一人两颗。三个人坐在慎思堂的矮案前,慢慢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
春杏忽然开口:“林司记,阿月姐姐会没事的,对吧?”
林婉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但她点了点头。
---
二月初三,石猛来了。
这回他没有在夜里来,而是在午时,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慎思堂。他穿着一身禁军的常服,没有披甲,腰间也没佩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军士。但他那魁梧的身材和粗犷的脸,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林婉正在给春杏和阿禄讲课,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石猛抱拳行礼,道:“林司记,末将有事相告。”
林婉让春杏和阿禄先自己练字,把石猛带到旁边的厢房。
那厢房很小,只有一张案子和两把椅子。林婉关上门,转身看着石猛。石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林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林司记,阿月有消息了。”石猛压低声音道。
林婉心头一震,手一下子攥紧了:“她在哪儿?”
“还在西内苑。”石猛说,“但那佛堂是魏王府的私产,外面看着是佛堂,里面其实关着人。殿下让末将告诉您,阿月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
林婉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怎么不太好?”
石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那片刻的沉默,让林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末将的人看见,有人每天往里面送吃的,但送的很少,只有一顿。”石猛说,“一小碗稀粥,半个馒头,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阿月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门窗都封死了,出不来。那些人不让她见任何人,也不让她出来。每天就只有那一顿吃的,其他时候就关着。”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月还活着。但她被关起来了。那些人把她当犯人一样关起来,不给吃的,不给喝的,不让她见任何人。他们想干什么?逼她指认林婉?逼她作伪证?还是……
“殿下还说了什么?”
石猛道:“殿下说,让您别急。他已经在想办法了。那佛堂是魏王府的地盘,硬闯不行,得找机会。让您再等等。”
林婉沉默了。
等。她一直在等。等阿月的消息,等靖王的安排,等一个能把阿月救出来的机会。
可她还能等多久?阿月还能等多久?每天只有一顿稀粥,连馒头都没有。那样下去,阿月能撑几天?
“多谢石队正。”她说,“请您转告殿下,卑职等他的消息。”
石猛点头,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厢房里,久久没有动。
---
二月初四,林婉想去西内苑,但被角门的宦官拦住了。
那是曹宦官的人,平时话不多,每次林婉需要帮忙,他都默默配合。但这回,他没有让开,而是伸手拦住了她。
“林司记,您不能去。”他说,“石队正吩咐了,这几天您不能离开掖庭。”
林婉愣住了:“为什么?”
那宦官摇头:“不知道。他只说,让您别出去,外面危险。”
林婉沉默了。危险?什么危险?崔主事的人在外面等着她?还是魏王府的人已经盯上她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听石猛的。
她转身,回了慎思堂。
---
那天晚上,林婉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月,全是那个佛堂,全是石猛说的那些话。每天一顿稀粥,半个馒头,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门窗封死,出不来。那些人把她关在里面,像关一只鸟,一只野兽。
阿月现在怎么样了?她还撑得住吗?她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她?
林婉想起阿月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影,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眶,那句“奴婢不怕”。她说她不怕,可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怎么可能不怕?
可她还是在撑着。她还是把那些记录送出来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婉的眼泪流下来,流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她不能辜负阿月。
---
二月初五,春杏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她坐在位子上,不说话,也不练字,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林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春杏,怎么了?”
春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婉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春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哽咽着说:“林司记,奴婢……奴婢被人找了。”
林婉心头一紧:“谁找你?”
“还是那个人。”春杏说,“就是上次那个,说是崔主事的人。他又来找奴婢,问奴婢这几天有没有来慎思堂,林司记有没有说什么。奴婢说没有,他不信,说……说让奴婢帮他做一件事。”
林婉的指尖发凉。
“什么事?”
春杏的声音在发抖:“他让奴婢……让奴婢盯着您,看您这几天有没有出去,有没有见什么人。还说,如果奴婢帮他,就……就给奴婢钱,还把奴婢调到好地方去。”
林婉沉默了。
那些人,还在盯着她。他们动不了她,就从她身边的人下手。春杏是她的学员,是他们最好的眼线。
“你怎么说的?”
春杏哭着说:“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说不干。他……他就威胁奴婢,说如果不干,就把奴婢调去浣衣坊,和阿月一样。”
林婉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那背单薄得很,一直在抖。
“别怕。”她说,“你做得对。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春杏点头,但还是哭。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抖。
林婉抱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人,还在织网。
---
二月初六,阿禄也没来。
林婉等了一上午,他都没来。她让春杏去找,春杏回来说,阿禄病了,又告了假,在廨舍里躺着。
林婉心里一沉,立刻去了阿禄住的廨舍。
那间低矮阴暗的屋子,挤着七八个低等宦官。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是汗味、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阿禄躺在最里侧的铺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比上次见时更差了。他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连动都动不了。
看见林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婉按住。
“别动。”林婉在铺边坐下,看着他,“怎么回事?”
阿禄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林婉心里有了数。
“有人找过你?”
阿禄点头。
“他们说什么?”
阿禄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说……说让奴婢别再去慎思堂了。说再去的话,就让奴婢……让奴婢……”
他说不下去,眼泪流下来。
林婉的手攥紧了。
“让你怎么样?”
阿禄闭上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奴婢和……和阿福一样。”
阿福。
那个瘦小的孩子,那张蜡黄的脸,那句“他们往药库里藏了东西”。他死了,死在那些人的手里。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阿禄面前哭。
“阿禄。”她说,“你听我说。他们是在吓你。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你什么都没做,他们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只管好好养病,好了之后,还来慎思堂。”
阿禄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希望。
“林司记,奴婢……奴婢还能来吗?”
“能。”林婉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来。”
阿禄的眼泪又流下来,但他点了点头。
林婉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
走出那间阴暗的廨舍,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那些人,还在一个一个地拔她身边的人。春杏被威胁了,阿禄被威胁了,阿月被关起来了。
她不能再等了。
---
二月初七,夜里。
石猛来了。
三长两短——是暗号。林婉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石猛蹲在窗下,脸色凝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粗犷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有紧抿的嘴唇,说明事情很紧急。他的头发上落了些雪,眉毛上也沾着雪,看来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明日午时,西内苑佛堂。阿月要被转移了。”
林婉心头一震:“转移去哪儿?”
“不知道。”石猛说,“但殿下的人打听到,他们要把阿月送出宫。送到城外的一个庄子上,那是魏王府的私产。如果出了宫,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
送出宫。再也找不回来。那些人,要把阿月灭口了。
“殿下怎么说?”
石猛道:“殿下说,明日午时,他会派人去劫人。但这事风险很大,一旦动手,就等于和魏王府撕破脸。殿下让您做好准备——如果成了,阿月能活;如果败了,您可能会被牵连。”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风险。她当然知道。魏王府是当今天子的亲儿子,是权倾朝野的皇子。靖王虽然是亲王,军功赫赫,但和魏王府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劫人失败,靖王可能会被弹劾,可能会被夺权,可能会被贬出长安。而她林婉,一个掖庭的小小司记,更是必死无疑。
但阿月不能死。
“我去。”她说。
石猛看着她,目光复杂:“林司记,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婉说,“阿月是因为我才被关起来的。她什么都没说,她一直在护着我。我不能让她死。”
石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日午时,您在西内苑外面等着。殿下的人会动手,您别靠近,等消息。”
林婉点头。
石猛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关好窗,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明日午时。西内苑佛堂。劫人。
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
二月初八,午时。
林婉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西内苑。她躲在上次那个隐蔽的角落里,盯着那佛堂。那个角落她蹲过很多次了,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看见佛堂的门。
阳光很好,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竹林里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滴,地上湿漉漉的一片。佛堂的门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屋顶上的雪也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台阶上积了一小滩。
她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钟都像是一个时辰。她盯着那扇门,盯得眼睛都酸了,不敢眨一下。
午时到了。
佛堂的门忽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