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几份用了无数次、翻了无数遍的文书——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她自己记的那些东西。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一个无声的舞者,在黑暗中独自摇摆。
她把它们一份一份拿起来,看一遍,放下;再拿起来,再看一遍。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已经卷翘,有的地方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边。可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郭安的供词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是他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墨迹很淡,笔画颤抖,可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赎罪。
阿月的记录上,有泪痕。那些泪痕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色的斑点,可每一条都清晰可见。阿月写字的时候一定在哭,可她坚持写完了,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经历的一切,都写了下来。
还有她自己记的那些东西。那是她用炭笔在废纸上写的,字迹潦草,有时甚至看不清。可那是她用命换来的。每一笔,都是她在这深宫里挣扎的痕迹。
天亮之前,她必须把这些东西藏好。
藏在哪里?
书阁的暗格?孙内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地方还安全吗?那些人会不会已经搜过了?会不会有人知道那个暗格?
慎思堂的地窖?明天这里会是战场,万一起火了呢?万一被他们搜到了呢?
她想了很久,最后站起身,走到墙角,撬开一块松动的砖。
砖是青灰色的,和周围的砖一模一样。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边缘的缝隙比别的砖大一点点。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砖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洞,是前些年老鼠挖的,后来被她发现,悄悄扩大了一点。洞里黑漆漆的,伸手进去,能摸到冰冷的泥土。泥土很湿,有股霉味,可那是安全的味道。
她把那几份文书用油纸包好,一层一层,包了三层。油纸是膳房要来的,本来是用来包点心的,现在用来包命。她把油纸包塞进洞里,再把砖放回去。
外面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还有两件事。
她铺开纸,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很短,只有几句话:
“殿下,若您收到此信,林婉已不在人世。春杏、阿月、阿禄、采蓝、孟安等人,托付于您。证据藏于慎思堂东墙第三块砖后。万望保重。”
她把信折好,封上,写上“靖王殿下亲启”。封口处用蜡封了,盖上她的私印。那枚印很小,是她刚穿越来时在街上买的,不值钱,可那是她的印记。
然后她把它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如果她死了,会有人把这封信交到他手里。
最后一件事。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进隔壁的屋子。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那些熟睡的脸上。地上铺着几张席子,春杏、阿月、阿禄、采蓝、孟安,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睡在上面。
她们睡得很沉。有的蜷缩着,像婴儿;有的仰躺着,手脚张开;有的侧着身,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偶尔还夹杂一两声梦呓。
春杏睡得最不安稳。她眉头皱着,嘴唇动着,像是在做噩梦。她的手指还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她一定在梦里见到了那些人,见到了她弟弟,见到了那些可怕的事。
阿月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很平稳。她的脚露在外面,脚趾少了两根,伤口已经结痂,但看着还是让人心疼。那两根脚趾,是被那些人割掉的。她醒着的时候从来不喊疼,可睡着了,眉头偶尔会皱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
阿禄躺在那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脸上还有淤青,眼眶青紫,嘴唇干裂,还有没结痂的血痕。他伤得太重了,重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在睡梦中死去。可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采蓝睡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她的后背还有伤,睡觉的时候只能侧着,不敢平躺。她睡得很轻,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她太怕了,那些人给她的阴影,这辈子怕是都抹不掉。
孟安睡在门边,两条断腿被被子盖着,只露出一截。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终于能安心睡一觉了。他断了腿,可他还活着。他说“奴婢还能写字”,他说“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他说得对。
还有那几个孩子,林婉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们都是她救回来的。他们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在说梦话,有的蜷缩着像婴儿。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每个人眼里都有恐惧。可他们活着。
林婉站在那儿,一个一个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的睡脸,听着她们的呼吸。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那些睡着的孩子融在一起。
如果明天她死了,这些人,他会不会替她照顾好?
会的。
她知道他会的。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知道,这话的分量有多重。
她想起他站在书阁里的样子,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在这宫里,‘本分’二字,有时由不得自己选”。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想起他站在竹林里的样子,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他说“你可愿入本王这局”。她说了“愿”。她到现在还记得说那个字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她想起他站在宴席后的样子,身上有酒气,混着松柏的冷香。他压低声音说“宴后三日”,她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
太多画面了。数不清。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她转身,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屋里,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快要亮起来的天。
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像一道细细的伤口,惨淡地横在那里。晨星还在闪烁,一颗两颗,渐渐黯淡。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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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第一缕阳光照进慎思堂。
林婉推开门,走进正房。
春杏已经来了。她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写着什么。她的手还在抖,比昨天抖得更厉害。笔下的字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她平时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她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林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春杏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要站起来。
林婉按住她的肩。
“继续写。”
春杏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可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笔根本握不住,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那些墨点洇开来,像一颗颗眼泪。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春杏被她看得心里发慌,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流得很急,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把刚写的字洇得一塌糊涂。
“林司记,奴婢……奴婢……”
林婉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春杏,你跟着我多久了?”
“快一年了。”春杏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快一年了。”林婉重复了一遍,“这一年里,你帮过我多少次?送过多少消息?担过多少惊怕?”
春杏不说话。
“你有事瞒着我。”
春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拼命摇头,可眼泪不听使唤。
“林司记,奴婢……”
“说吧。”
春杏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们……他们又来了。”
林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时候?”
“昨晚。”春杏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让奴婢……让奴婢今晚子时,把您引到城隍庙后面。他们说,如果不去,就……就杀了春生。”
林婉沉默了。
春杏跪下来,给她磕头。
“林司记,奴婢对不起您……奴婢没办法……春生是奴婢唯一的弟弟……爹娘死得早,是奴婢把他拉扯大的……他要是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林婉把她拉起来。
“春杏,你听我说。今晚,我会去。”
春杏愣住了。
“林司记,您……”
“让他们来。”林婉的声音很平静,“我等着。”
春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司记,您不能去……他们人多……您会死的……”
林婉笑了笑。
“死?我不怕死。”
春杏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林婉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会去。让他们准备好。如果他们问起,我有没有带人,你说没有。就我一个人。”
春杏哭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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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走后,林婉在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今晚会是什么。刀,血,死亡。她可能会死。她一定会受伤。
可她必须去。
为了春杏。为了春生。为了那些孩子。
也为了他。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把短刀。
刀是石猛给的,让她防身用的。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刀刃上闪着寒光。她握着刀柄,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会用刀。
可今晚,她必须用。
她把刀藏在袖子里,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明媚。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洒下一地碎金。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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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茯苓来了。
她站在廊下,等林婉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林婉走过去。
“怎么了?”
茯苓压低声音:“林司记,奴婢发现了一件事。今天早上,奴婢去司乐司那边打探消息,看见采桑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奴婢没见过。”
林婉心里一动。
“说什么?”
“奴婢没听见。但奴婢看见,那个人给了采桑一包东西。采桑揣进怀里,就跑了。”
林婉沉默了。
“茯苓,那个人长什么样?”
茯苓想了想:“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宦官的衣裳。但奴婢不认识,不是掖庭的人。”
林婉的指尖发凉。
不是掖庭的人。
那会是谁的人?太子的人?还是魏王府的余孽?
“茯苓,你继续盯着采桑。她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话——都要知道。”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司乐司的方向。
采桑。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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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等林婉出来。他的脸色很凝重,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可他腰间的刀,暴露了他的身份。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太子府那边,今晚有动作。他们的人已经出动了。”
林婉点了点头。
“我知道。”
石猛愣了一下。
“春杏告诉我的。”林婉说,“他们让她把我引到城隍庙后面。”
石猛的手攥紧了。
“林司记,您别去。末将带人去,把他们一网打尽。”
林婉摇头。
“不行。春生在他们手里。只有我去了,他们才会把春生带出来。”
石猛沉默了。
他知道林婉说得对。
“林司记,末将带人在附近埋伏。如果他们动手,末将就冲进去救您。”
林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好。但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出手。”
石猛点头。
“殿下说了,让末将听您的。”
林婉心里一动。
“殿下……他还说什么了?”
石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林婉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本王等你回来。”
五个字。
可那五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林婉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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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在长安城西,离皇宫很远。
林婉一个人走在夜色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在地上跟着她,忽长忽短,忽前忽后,像一个无声的伴侣。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街边的柳树在风中摇曳,枝条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躺在冰冷的水里,以为自己会死。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怕。
想起门下省外,那个冷面的亲王淡淡地说“门下省在东南向,你走反了”。她那时候只觉得他是个冷面的亲王,随手救人,不值一提。
想起书阁里,他说“你已入了局”。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局”,只觉得害怕。
想起竹林里,他说“你可愿入本王这局”。她说了“愿”。她到现在还记得说那个字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想起槐园,石猛跪在她面前说“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她那时候想,她哪有什么本事救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想起慎思堂,春杏、阿月、阿禄、采蓝、孟安,她们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信任。她那时候想,她不能辜负她们。
她不能死。
她必须活着回去。
她走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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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到了。
庙门破败,门板斜斜地挂着,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在风中瑟瑟发抖。月光照下来,荒草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那个冯姓宦官。他笑眯眯的,眼睛里的毒蛇在转动。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林司记,您果然来了。”
林婉没有说话。
冯姓宦官挥了挥手。
几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押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伤,嘴里塞着布,眼睛被蒙着。他被推着往前走,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春生。
林婉的心揪了一下。
“放了他。”她说。
冯姓宦官笑了。
“放了他?林司记,您是不是搞错了?您一个人来,凭什么让我放人?”
林婉看着他。
“我跟你们走。换他。”
冯姓宦官愣了一下。
“您?”
“我。”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要的不就是我吗?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冯姓宦官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毒蛇在疯狂转动。
然后他笑了。
“林司记,您真是……让咱家刮目相看。”
他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把春生推了出来。
春生踉踉跄跄地走到林婉面前,跪下来,拼命磕头。他嘴里的布还没取,发不出声音,可那磕头的动作,比任何声音都响亮。
林婉把他拉起来,取下他嘴里的布。
“别跪。去找你姐姐。”
春生哭着点头,转身就跑。
冯姓宦官看着他跑远,转过头,看着林婉。
“林司记,请吧。”
林婉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拿着刀的人,看着冯姓宦官那张笑眯眯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冯公公,您知道我来之前做了什么吗?”
冯姓宦官愣了一下。
“什么?”
“我让人在附近埋伏了。”
冯姓宦官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四处看。
石猛带着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二十个禁军士兵,穿着便装,手里握着刀,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冯姓宦官的脸白了。
“林司记,您……”
林婉没有看他。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本王等你回来。”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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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姓宦官的脸彻底白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惨白的脸色照得更加分明。他眼睛里的毒蛇疯狂转动,像是要冲出眼眶。他身后那三十多个人也慌了,有的往后退,有的握紧了刀,有的四处张望,想找条路逃跑。
可石猛的人已经把四周团团围住。
冯姓宦官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令牌,举起来。
“这是太子府的令牌。咱家今天要是死在这儿,太子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禁军,敢跟太子府作对?”
石猛的脸沉了下来。
他知道那令牌的分量。动了他,就是动了太子。
他看向林婉。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冯姓宦官,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两条疯狂转动的毒蛇。
然后她笑了。
“冯公公,您知道太子为什么要抓我吗?”
冯姓宦官愣了一下。
“因为您手里有证据。”
“什么证据?”
冯姓宦官说不出话来。
林婉走上前一步。
“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柳园军械的清单——这些证据,都在我手里。太子想要,对不对?”
冯姓宦官没有说话。但他眼睛里的毒蛇,转得慢了一点。
林婉又走上前一步。
“可您知道这些证据放在哪儿吗?”
冯姓宦官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猜。”
冯姓宦官的眉头皱紧了。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林婉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看着石猛。
“石队正,让他们走。”
石猛愣住了。
“林司记?”
“让他们走。”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的事,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石猛看着她,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但他相信她。他挥了挥手。
禁军士兵让开了一条路。
冯姓宦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林司记,您果然聪明。今天这账,咱家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那三十多人,灰溜溜地跑了。
石猛走到林婉面前。
“林司记,您为什么放他们走?”
林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石队正,您知道太子为什么要今晚动手吗?”
石猛摇头。
“因为明天,朝堂上会有一件大事。”林婉的声音很轻,“有人要弹劾太子。太子急了,想在今晚把证据抢回去。”
石猛愣住了。
“弹劾太子?谁?”
林婉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殿下让我告诉您,今晚只是开始。”石猛说,“真正的决战,在明天。”
林婉点了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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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被春杏带回了慎思堂。
他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痂。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眼眶青紫,嘴唇干裂,还有没结痂的血痕。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几道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躺在那儿,气息奄奄,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春杏跪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个不停。
“春生……春生……姐姐在这儿……你别怕……”
林婉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那个孩子。
他很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呼吸很弱,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怎么样?”林婉问。
春杏哭着摇头。
“奴婢不知道……他不说话……一直发抖……”
林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发烧了。”她说,“得请医官。”
春杏愣住了。
“医官?这个时辰,去哪儿请医官?”
林婉站起身。
“我去。”
春杏拉住她的袖子。
“林司记,您别去……外面危险……”
林婉看着她,笑了笑。
“没事。你守着他。”
她转身要走。
“林司记。”春杏叫住她。
林婉回头。
春杏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林司记,奴婢……奴婢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您的恩情……”
林婉把她拉起来。
“别跪。好好照顾你弟弟。”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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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还在慎思堂外面等着。
看见林婉出来,他连忙迎上去。
“林司记,您去哪儿?”
“请医官。”林婉说,“春生发烧了。”
石猛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医官……”
“我知道。”林婉打断他,“但必须请。”
石猛沉默了片刻。
“末将知道一个医官。他住在城东,离这儿不远。但那个地方,是靖王殿下的私宅。”
林婉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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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的私宅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石猛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老仆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小屋。屋里点着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在翻看医书。他抬起头,看见他们,没有说话。
石猛走上前,抱拳行礼。
“周医官,这位是林司记。她那边有个孩子,烧得厉害,想请您去看看。”
周医官放下医书,看着林婉。
“孩子在哪儿?”
“慎思堂。”林婉说。
周医官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药箱。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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