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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城隍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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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生已经烧得迷糊了。

周医官走过去,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林婉面前。

“这孩子命大。再晚一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

林婉心里一松。

“能救?”

周医官点头。

“能。但要慢慢养。他身上的伤太重,底子也亏了。得好好调养。”

他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递给春杏。

“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烧退了再换药。”

春杏接过药,跪下来给他磕头。

周医官摆摆手,提起药箱,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婉一眼。

“林司记,您知道这孩子是谁救的吗?”

林婉愣了一下。

周医官笑了笑,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

---

春杏开始煎药。

她跪在灶前,一边扇火一边流泪。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林婉坐在春生旁边,看着他。那孩子还在发抖,还在说胡话,但呼吸平稳了一点。

“春杏。”她忽然开口。

春杏回过头。

“林司记?”

“你弟弟会好的。”

春杏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林婉说,“好好活着,就是谢我。”

春杏哭着点头。

---

天快亮的时候,林婉收到了靖王的信。

信是石猛送来的,只有一句话:

“今日朝会,太子被弹劾。事成,本王无恙;事败,本王死。尔勿动。”

林婉看完,手指微微发颤。

他把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

天亮了。

她要等他。

---

朝堂上的消息,是下午传来的。

石猛跑进慎思堂,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林司记,出事了。太子反了。”

林婉愣住了。

“殿下呢?”

石猛摇头。

“不知道。里面乱成一团。”

林婉的手攥紧了。

她在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西斜的时候,石猛又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

“林司记,殿下没事!太子被拿下了!”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

那天夜里,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想着他明天要来。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明天,他要来看她。

她要告诉他——

她想他了。

---

春生的烧退了。

周医官的药很管用,烧退得快,人也清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春杏,愣了愣,然后眼泪流下来。

“姐……”

春杏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孤独,害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可她现在不孤独了。

她有春杏,有阿月,有阿禄,有采蓝,有孟安,有那些孩子们。

有他。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案上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贞观八年三月十六,慎思堂,无恙。”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玉佩还是温的。

她笑了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

明天,他要来。

她要告诉他——

她赢了。

她也活着。

他们,都活着。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可她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

那天夜里,林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冷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她缩着脖子,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可哪里都躲不了。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身形挺拔如松。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他。

她想跑过去,可腿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动。她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等着我。”他说。

林婉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愣了很久。

等着我。

他在等她。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边。

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香味。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叶子更绿了。阳光照在叶子上,闪闪发光。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他今天要来了。”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关上窗,转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她拿起笔,铺开纸,想写点什么。可写什么呢?她想告诉他很多事。想告诉他她很想他,想告诉他她赢了,想告诉他孩子们都好。

可千言万语,落在纸上,只有一行字:

“贞观八年三月十六,慎思堂,无恙。”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玉佩还是温的。

---

上午的时候,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憨憨的,和他魁梧的身材有点不搭,可林婉看着,心里暖了一下。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转告您——他酉时过来。”

林婉愣了一下。

“酉时?”

“酉时。”石猛点头,“殿下说了,不让您等太久。”

林婉的脸微微发烫。

“知道了。”

石猛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是殿下让末将带给您的。”

林婉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块糖。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石蜜。

和第一次他送她的一模一样。

林婉的眼眶发酸。

“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想了想,说:“殿下说,让您别着急。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来。”

林婉点头。

“多谢石队正。”

石猛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那儿,握着那块糖,久久没有动。

第一次送她石蜜,是在她被柳司记盯上的时候。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他把石蜜塞给她,说“小心”。

第二次送她石蜜,是在她得罪了郭安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不那么怕了,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他让人把石蜜放在窗台上,说“不错”。

第三次送她石蜜,是在竹林里。他握住她的手,把玉镯套在她腕上,说“守正”。

现在,他第四次送她石蜜。

他让她别着急。

他会来的。

林婉把石蜜收好,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一个玉佩,一块糖。

一个守着她,一个甜着她。

她笑了。

---

下午的时候,春杏来了。

她的眼睛还肿着,可脸上带着笑。那是林婉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实。

“林司记,春生好多了!他能喝粥了!”

林婉看着她,也笑了。

“那就好。”

春杏走到她面前,忽然又跪下来。

林婉把她拉起来。

“又跪?”

春杏哭着摇头。

“林司记,奴婢不跪。奴婢就是想跟您说,奴婢这辈子,下辈子,都跟着您。”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那就跟着。”

春杏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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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婉站在院子里,等着。

太阳一点一点西沉,把院子染成一片金红。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晚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等得有点急,手心都出汗了。

可她不着急。

他说了,他会来。

她就等。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那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院墙上。

酉时到了。

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很沉,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挺拔的身影,认得那深沉的脚步声。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

他走进院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门下省外,他淡淡地说“门下省在东南向,你走反了”。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冷面的亲王,随手救人,不值一提。

她想起第二次见他,在书阁里,他说“你已入了局”。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局”,只觉得害怕。

她想起第三次见他,在竹林里,他说“你可愿入本王这局”。她说了“愿”。她到现在还记得说那个字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她想起第四次见他,在宴席后,他压低声音说“宴后三日”。她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

太多画面了。数不清。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

“你瘦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那么稳。可林婉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一丝心疼,一丝愧疚。

林婉摇摇头。

“我没事。”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得看不见底。

“你做得很好。”

林婉的眼眶发酸。

“殿下……”

“叫我的名字。”

林婉愣住了。

他的名字?

李竣。

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想叫,可那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慢慢来。”

林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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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慢慢消失。

风有点凉,吹得她的衣角翻飞。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袍子很大,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殿下……”她开口。

“嗯?”

“太子那边……真的没事了吗?”

他沉默了片刻。

“太子被软禁在东宫,等着最后的处置。他这些年做的事,够他死十次。但陛下念他是嫡长子,不会杀他。最多是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林婉沉默了。

流放黔州。

那是比死还可怕的惩罚。

“他的人呢?”

“他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冯忠义,死了。周文渊,也死了。还有那些跟着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林婉心里一松。

冯忠义死了。

那个笑眯眯的、眼睛里有毒蛇的人,死了。

她想起他临死前的样子,想起他那张扭曲的脸,想起他那两条疯狂转动的毒蛇。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可她没有。

她只是松了一口气。

“还有采桑。”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个小宫女,是太子安插在掖庭的眼线。她已经被拿下了,关在内侍省的牢里。你想怎么处置?”

林婉想了想。

“让她走吧。”

他愣了一下。

“走?”

“她也是被逼的。”林婉说,“她和春杏一样,身不由己。放她走,让她重新开始。”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变了。”

林婉愣了一下。

“变了?”

“以前你只会躲,只会忍。”他说,“现在你敢杀人,敢放人,敢承担一切。”

林婉笑了笑。

“是你教的。”

他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林婉看见了。

---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株老槐树上,照在两人身上,一片银白。

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婉。”

林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温柔,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怕了。”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

她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穿越过来第一天,从落水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你不用再怕了。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团火。

他低下头,看着她。

“林婉。”

“嗯?”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静静的,柔柔的。

最后,他开口了。

“嫁给我。”

林婉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她,目光那么认真,那么坚定。

“嫁给我。”

她又听见了。

不是幻听。

他是真的在说。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殿下……”

“叫我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还是卡在喉咙里。

可这一次,她吐出来了。

“李竣。”

他笑了。

那笑容,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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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亮很圆,很亮。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蜜。

石蜜还是甜的。

她把石蜜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嫁给我。”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她心里,开出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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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春杏第一个跑来。

她的眼睛还肿着,可脸上带着笑。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婉,笑得合不拢嘴。

“林司记!您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林婉笑了笑。

“有吗?”

“有!”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殿下昨天来了?”

林婉的脸微微发烫。

“多事。”

春杏嘿嘿笑着,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槐树。

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他要娶我了。”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

案上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她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行字:

“贞观八年三月十七,慎思堂,有喜。”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和那块石蜜放在一起。

和那句“嫁给我”放在一起。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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