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病倒的那天早上,春杏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像往常一样端着热水推开门,嘴里还念叨着“姑娘该起了”,可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林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那汗不是热的,是凉的,冰凉冰凉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春杏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她扑到床边,伸手一探——滚烫。
烫得吓人。
“姑娘!姑娘您醒醒!”
林婉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她看见春杏那张吓得惨白的脸,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能摇摇头,示意春杏别怕。
可春杏怎么可能不怕?
她跟了林婉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林婉从来都是稳稳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撑得住。哪怕被关进暗室,哪怕一个人面对三十多把刀,她都没倒下过。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姑娘您等着,奴婢去找医官!”
春杏转身就往外跑。
可她刚跑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两个面生的宦官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她。
“站住。今日太医署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
春杏愣住了。
“戒严?为什么?”
那宦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春杏急得直跺脚:“我们姑娘病了!发着高烧!你们让开!”
“不行。”
“求求你们了!就让我出去一下!”
“不行。”
春杏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跪下去,拼命磕头。可那两个宦官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她不知道磕了多少个,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那两个人还是不让。
春杏哭着跑回屋里。
林婉还躺在床上,烧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皮,呼吸又急又浅。
春杏跪在床边,握着她滚烫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您醒醒啊……”
林婉听不见。
她已经烧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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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她只知道窗外的光线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她不停地换帕子,给林婉敷在额头上。帕子凉了,她就去换一盆凉水。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可林婉的烧一点没退。
春杏又一次跑到门口,那两个人还在。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后门跑。
后门没有人守着。
她拉开门,一头扎进风雪里。
她要去找石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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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正在禁军驻地里清点人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抬头一看,是春杏。她浑身是雪,额头上一道血痕,脸冻得发紫,整个人像刚从雪地里爬出来的。
“春杏?你怎么——”
“石队正!”春杏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姑娘病了!发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奴婢出不去,太医署的人拦着不让进!您快去救救姑娘!”
石猛的脸色变了。
“林司记病了?”
“是!烧得很厉害!奴婢没办法了……求您……”
石猛转身就走。
春杏跟在后面跑,可跑了几步就摔倒了。她趴在雪地里,看着石猛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和雪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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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雪越下越大。
慎思堂后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口。马车很旧,没有任何标识,赶车的人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袍,低着头,看不清脸。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他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下颚的线条,冷峻如刀削。
他走进慎思堂,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春杏正蹲在门口哭,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她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那件玄色的斗篷,那个挺拔的身影,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她见过。
只见过一次,但一辈子都忘不掉。
靖王。
是靖王殿下。
春杏张了张嘴,想行礼,想说话,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过她身边,走进林婉的屋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春杏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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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没有点灯。
林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的那块帕子已经干了。她的呼吸又急又浅,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李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
滚烫。
他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很久,久到那滚烫的温度从他的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她瘦了。
比上次在竹林里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下去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知道她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冯宦官、名单、阿禄、采萍——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在她肩上。
她一个人扛着。
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喊苦,从来不说“我撑不住了”。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烧得人事不知。
他低下头,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安静地看她。没有隔着竹林,没有隔着月光,没有隔着人群。就是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烛火。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知道在梦里还在跟谁斗,还在为谁操心。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你太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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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李竣没有抬头。
“进来。”
石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殿下,粥好了。”
李竣接过托盘,放在床边。
石猛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林婉,欲言又止。
“殿下,您……”
“出去。”
石猛不再说话,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李竣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片细碎的青菜叶。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米香。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林婉嘴边。
“张嘴。”
林婉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林婉。”
她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做梦呢……”她喃喃着,又闭上眼睛。
李竣没有说话。
他继续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林婉烧得迷糊,不肯张嘴。勺子抵在她唇边,她就那么抿着,一点一点,像小孩子一样。
“听话。”
两个字。
很轻,很淡。
可林婉的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张开嘴。
他把粥喂进去。她咽了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
她喝了小半碗。
喝完之后,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烧还在,但好像没有那么急了。
李竣把碗放下,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不再皱眉了,眉头舒展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是烫。
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收回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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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很静,只有她偶尔传来的呼吸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竣没有走。
他就坐在床边,守着她。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偶尔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偶尔给她掖掖被角。那些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
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医官可以来看,春杏可以来照顾,石猛可以守着。可他不行。他是靖王,是太宗第三子,是朝堂上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人。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坐在一个女官的床边,不该守她一夜。
可他不想走。
他走不动。
他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门下省外见到她。那时候她穿着浅青色的女官常服,低着头,声音细细地说“奴婢是掖庭司籍司典记林婉”。他本来可以直接走,可他停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下来了。
想起在书阁里,她被他堵在里面。她害怕,但没有失态;紧张,但没有胡言乱语。她甚至还记得行礼,还记得说“卑职查阅忘时,请殿下恕罪”。
想起在竹林里,她站在他面前,问他“殿下为何信我”。他没有回答。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一样。
这宫里,聪明人很多,但聪明而自知、知而后能敛、敛而后能学、学而能持正者,寥寥无几。她算一个。
现在,她躺在这里,烧得人事不知。
他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不能让她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她忽然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凑近听,听见了几个字。
“别走……”
他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闭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在梦里害怕,害怕一个人。
他握紧她的手。
“本王在。”
三个字。
很轻,很淡。
可她听见了。眉头舒展开,呼吸又平稳了一些。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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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烛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李竣伸出手,探了探林婉的额头。
不烫了。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坐了一夜,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然后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睡。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不像昨晚那么白了,有了一点血色。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他披上斗篷,把帽檐压低,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
马车还在后门等着。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马蹄声轻轻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晨雾中。
慎思堂里,春杏蹲在墙角,一夜没睡。她看见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跑进屋。
林婉还在睡,睡得很安稳。
春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烫了。
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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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
春杏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眉头皱着,像是梦里还在哭。
林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春杏一下子惊醒过来。
“姑娘!您醒了!”
她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婉,伸手探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来来回回好几遍。
“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婉笑了笑,坐起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春杏哭着说,“您昨天早上就烧起来了,烧得人事不知。奴婢吓死了,真的吓死了……”
林婉看着她,心里一暖。
“没事了。”
春杏哭着摇头,又点头。
林婉忽然想起什么。
“昨晚……有人来过吗?”
春杏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
林婉看着她。
“春杏?”
春杏咬了咬唇,小声说:“姑娘,您……您摸一摸枕头底下。”
林婉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温温的,硬硬的,小小的。
她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石蜜。
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和她收到过的每一块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块石蜜,看了很久。
“春杏……”
“昨晚殿下来了。”春杏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他守了您一夜,天快亮才走。他还给您喂了粥,奴婢亲眼看见的……”
林婉愣住了。
他来了?
他亲自来了?
那个从不亲自私见的人,那个说“本王不便亲自出面”的人,那个永远站在暗处、永远隔着石猛传话的人——
他来了。
守了她一夜。
林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石蜜。它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把石蜜放在枕边,又往枕头底下摸了摸。
摸出一张纸条。
极小的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是靖王的笔迹——
“安心。”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贴胸收起。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殿下守了您一夜呢。奴婢偷偷看了一眼,他就那么坐着,一直看着您。时不时伸手探探您的额头,给您掖掖被角……”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块石蜜,放进嘴里。
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本王在”。
她那时候烧迷糊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真的。
他真的在。
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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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他来看我了。”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看向春杏。
“春杏,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二。”春杏说,“姑娘,您好好歇着,别管什么日子了。”
林婉摇头。
“扶我起来。”
春杏愣了一下,但还是扶着她站起来。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雪后的空气,干净,冷冽。她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春杏。”
“奴婢在。”
“今天慎思堂照常开课吗?”
春杏愣了一下。
“姑娘,您这身子……”
“我问你照常开课吗?”
春杏点头:“照常。阿月她们都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林婉笑了笑。
“那就好。”
她转身,走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身衣裳是浅青色的,是她在慎思堂讲课时常穿的那件。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把头发梳好,簪上那根素银簪。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正房。
学员们已经来了。
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她的脚伤还没好全,但她从来不抱怨。
阿禄坐在她旁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比以前更用力。他的伤也还没好,脸上还有淤青,可他来了。
采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林婉进来,眼眶红了,却拼命忍着。
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来了。
他们看见林婉,都愣住了。
阿月第一个站起来。
“林司记!您怎么来了?您病还没好呢!”
林婉笑了笑。
“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