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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雪夜温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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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阿禄也站起来,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采萍站起来,咬着嘴唇。

那几个孩子,也都站起来。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都坐下。”

他们坐下。

林婉走到前面,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暖”。

“这个字,念‘暖’。温暖的暖。左边是‘日’,右边是‘爰’。太阳照在身上,就是暖。”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林婉继续说:“今天,我们不学难的。就学这一个字。”

“暖。”

“你们知道什么是暖吗?”

没有人回答。

林婉笑了笑。

“暖,就是有人给你熬一碗粥。暖,就是有人守你一夜。暖,就是你在害怕的时候,有人告诉你‘本王在’。”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可学员们听着,眼睛都亮了。

阿月低下头,偷偷抹眼泪。

阿禄用力点头。

采萍咬着嘴唇,笑了。

那几个孩子,也都笑了。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窗外,阳光正好。

那只麻雀还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也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谢谢你。”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继续讲课。

春杏在角落里偷偷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可她笑了。

因为姑娘回来了。

姑娘好好的。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学员们走后,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

粥是新熬的,米粒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片细碎的青菜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昨夜他喂她的那碗,一模一样。

“姑娘,您该吃东西了。”春杏把碗放在案上,在旁边坐下,“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那一块糖,哪够啊。”

林婉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舍不得放下。她想起昨夜他喂她喝粥的样子,想起他用勺子搅动时发出的轻响,想起他低低的那两个字——“听话”。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春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姑娘,您知道吗?昨夜殿下喂您的时候,奴婢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手好大,端着那个小碗,显得碗特别小。他喂您的时候,勺子举得很慢,怕烫着您。您不肯张嘴,他就那么举着,等了好一会儿。后来您喝了,他就又舀一勺,再吹吹,再喂。”

林婉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

“他还帮您掖被角。”春杏继续说,“您睡着的时候老踢被子,他就一次次帮您盖好。奴婢从来没见过殿下那个样子——他那么冷一个人,坐在您床边,像个普通人一样。”

林婉放下碗,看着春杏。

“他还做什么了?”

春杏想了想,说:“他还看了您好久。就那么坐着,看着您。奴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神……奴婢形容不出来。不是冷,也不是热,是别的什么。”

林婉沉默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纸条。

“安心”。

两个字。他的字,力透纸背,锋芒内敛。和她第一次在书阁里见到的一样。那时候他还是靖王,她还是一个小小的典记。他们之间隔着整个宫廷,隔着无数的规矩和禁忌。

可现在,他来了。守了她一夜,喂她喝粥,帮她掖被角,在她耳边说“本王在”。

她把这几个字贴在胸口,闭上眼。

春杏轻轻起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林婉一个人。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屋顶的房梁。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她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躺在冰冷的水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知道怕。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深宫里苟且偷生,混一天算一天。

可他没有让她死。

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说“门下省在东南向,你走反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手救了一个落水的宫女。可那一次,改变了一切。

后来呢?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靖王,是太宗第三子,是军功赫赫的冷面亲王。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还远。

可他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在书阁里,在竹林中,在宴席后,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刻。

他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让她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把路铺好,把障碍扫清,把刀递到她手里。

然后告诉她:“守好你自己。”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柏香——是他的味道。他在这个屋子里坐了一夜,守了一夜,那味道就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藏在心底。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味道了。

---

傍晚的时候,茯苓来了。

她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些雪,脸冻得通红。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见了林婉,连忙行礼。

“姑娘,您好些了吗?”

林婉点点头,让她进来。

茯苓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这是奴婢自己熬的,姑娘尝尝。”

林婉看着那碗羹,心里一暖。

“茯苓,你怎么来了?”

茯苓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听说姑娘病了,担心得睡不着。奴婢做不了什么,就会熬点汤水。姑娘别嫌弃。”

林婉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烂,莲子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喝。”她说。

茯苓的脸红了。

她站在那儿,搓着衣角,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茯苓犹豫了一下,说:“姑娘,奴婢今天去打听了。冯宦官死了,可那份名单……奴婢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婉放下碗,看着她。

“怎么说?”

茯苓压低声音:“奴婢去问了几个和东宫旧人有往来的人。他们说,那份名单是冯宦官自己编的,不是太子留下的。”

林婉心里一动。

“自己编的?”

“是。”茯苓说,“太子当年确实有一份名单,但那名单早就被烧了。冯宦官手里的那份,是他自己凭记忆写的。有些名字是真的,有些是他编的。采萍的名字,就是他编的。采萍根本没见过太子,更没和东宫有过往来。”

林婉愣住了。

采萍的名字是编的?那些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那些她以为随时会死的人,根本不在名单上?

“茯苓,你确定?”

茯苓点头:“确定。奴婢问了三个人,都这么说。那份名单,是冯宦官用来吓唬人的。他就是想让您害怕,想让您乱。您越怕,他越有机会。”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冯宦官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真正的局,才刚开始”。原来这就是他的局。不是名单,不是药蜜,不是那些名字。是他让她以为那些名字是真的,以为那些人会死,以为她救不了他们。

然后呢?然后她就乱了。她就会听他的话,拿阿禄的旧证去换,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陷阱。

她差点就中了。

“茯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茯苓摇头:“奴婢谁都没说。奴婢先来告诉姑娘。”

林婉点头。

“做得好。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茯苓点头,转身要走。

“茯苓。”林婉叫住她。

茯苓回头。

林婉看着她,目光柔和。

“谢谢你。”

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

茯苓走后,林婉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采萍的名字是编的。阿月的名字呢?阿禄的名字呢?那些名单上的人,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冯宦官已经死了。那份名单,不管真假,都随着他一起埋进土里了。

她不用再怕了。

可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采萍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她哭着说“奴婢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她想起阿月站在门口,一瘸一拐,眼眶红红的。她想起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想起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那种眼神,是信任,是把命交给她的信任。

他们信她。

可她差点害了他们。

如果她真的听了冯宦官的话,把阿禄的旧证交出去,把那些证据拱手送人——那些人会怎么看她?那些孩子还会信她吗?春杏还会跪在她面前说“奴婢选姑娘”吗?

她不敢想。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守好你自己”。

她没守好。

她差点乱了,差点输了,差点把所有人都害了。

可她活下来了。

她还有机会。

她还能继续走。

---

那天夜里,林婉收到了靖王的信。

不是石猛送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宦官。他把一个蜡封的小竹筒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

靖王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名单是假的。安心。”

林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派人去查了名单的真假,查到了,就告诉她。不让她担心,不让她害怕。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张写着“安心”的纸条放在一起。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和那块石蜜放在一起。

她笑了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在”。

他在。

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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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病好了?”

林婉点头:“好了。”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听说昨夜有人来看你了?”

林婉愣了一下。

郑司籍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没事就好。去吧。”

林婉行礼,转身要走。

“林婉。”郑司籍叫住她。

林婉回头。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柔和。

“这宫里,能有人真心待你,不容易。好好珍惜。”

林婉的眼眶发酸。

“多谢郑大人。”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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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籍司出来,林婉去了太医署。

周医官正在整理医案,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病好了?”

“好了。”

周医官看着她,点了点头。

“脸色还是有点白,得多歇歇。”

林婉在她对面坐下。

“周医官,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药蜜这种东西,如果保存得当,能放多久?”

周医官想了想,说:“如果是密封好的,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能放几十年。郭安那些药蜜,不就是放了三十多年吗?”

林婉点了点头。

“那如果冯宦官手里真的有药蜜,他藏在哪儿了?”

周医官沉默了片刻。

“这个本官不知道。但有一点——药蜜这东西,怕热,怕潮,怕光。藏它的地方,一定很隐蔽,很干燥,很凉快。”

林婉记在心里。

“多谢周医官。”

她站起身要走,周医官叫住她。

“林婉。”

林婉回头。

周医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别让这宫里,把你磨没了。”

这是她说过的话。

林婉的鼻子一酸。

“多谢周医官。”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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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医署出来,林婉没有回慎思堂。

她一个人走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那声音像无数个小钟,在风中轻轻敲响。

她想起郑司籍说的话——“这宫里,能有人真心待你,不容易。”

她想起周医官说的话——“别让这宫里,把你磨没了。”

她想起茯苓说的话——“奴婢做不了什么,就会熬点汤水。”

她想起春杏说的话——“姑娘,奴婢选您。”

她想起阿月说的话——“奴婢不怕。”

她想起阿禄说的话——“奴婢还会写字。”

她想起采萍说的话——“奴婢也想活着。”

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在。”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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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点点头。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姑娘,今天阿月给您带了东西。”

林婉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春杏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林婉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双鞋。

粗布的,厚厚的底,鞋里絮了棉花。针脚有些歪,但每一针都很密,很结实。鞋面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用红线的,虽然绣得不太像,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是阿月做的?”林婉问。

春杏点头:“阿月说,您的鞋磨破了,她晚上睡不着,就给您做了双鞋。她说自己手笨,做得不好,让您别嫌弃。”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想起阿月那双被割掉脚趾的脚。她走路一瘸一拐,可她还在做鞋。给林婉做鞋。

“她在哪儿?”

“在正房里,等着您呢。”

林婉拿着那双鞋,走进正房。

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她的脚上包着厚厚的白布,那只被割掉脚趾的脚,就那样搁在蒲团上。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比以前更认真。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婉,连忙要站起来。

林婉按住她的肩。

“别动。”

阿月看着她手里的鞋,脸红了。

“林司记,奴婢做得好丑……”

林婉蹲下身子,把那双鞋穿上。

刚好。

“很合脚。”她说。

阿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司记,奴婢……”

“谢谢你。”林婉看着她,“谢谢你。”

阿月哭着摇头。

“奴婢这条命是您救的,奴婢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林婉说,“你好好活着,就是报答我了。”

阿月哭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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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婉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你知道吗?有人给我做了双鞋。有人给我熬了粥。有人守了我一夜。有人告诉我,他在。”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

案上放着那双鞋,放着那块石蜜,放着那两张纸条,放着那枚玉佩。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地银白。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她还要去慎思堂讲课。明天,她还要继续往前走。明天,她还要护着那些孩子。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可她不知道,那张名单的事,还远没有结束。在冯宦官死之前,他已经把名单抄了三份,分别送给了三个不同的人。其中一份,就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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