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阿禄也站起来,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采萍站起来,咬着嘴唇。
那几个孩子,也都站起来。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都坐下。”
他们坐下。
林婉走到前面,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暖”。
“这个字,念‘暖’。温暖的暖。左边是‘日’,右边是‘爰’。太阳照在身上,就是暖。”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林婉继续说:“今天,我们不学难的。就学这一个字。”
“暖。”
“你们知道什么是暖吗?”
没有人回答。
林婉笑了笑。
“暖,就是有人给你熬一碗粥。暖,就是有人守你一夜。暖,就是你在害怕的时候,有人告诉你‘本王在’。”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可学员们听着,眼睛都亮了。
阿月低下头,偷偷抹眼泪。
阿禄用力点头。
采萍咬着嘴唇,笑了。
那几个孩子,也都笑了。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窗外,阳光正好。
那只麻雀还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也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谢谢你。”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继续讲课。
春杏在角落里偷偷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可她笑了。
因为姑娘回来了。
姑娘好好的。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学员们走后,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
粥是新熬的,米粒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片细碎的青菜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昨夜他喂她的那碗,一模一样。
“姑娘,您该吃东西了。”春杏把碗放在案上,在旁边坐下,“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那一块糖,哪够啊。”
林婉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舍不得放下。她想起昨夜他喂她喝粥的样子,想起他用勺子搅动时发出的轻响,想起他低低的那两个字——“听话”。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春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姑娘,您知道吗?昨夜殿下喂您的时候,奴婢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手好大,端着那个小碗,显得碗特别小。他喂您的时候,勺子举得很慢,怕烫着您。您不肯张嘴,他就那么举着,等了好一会儿。后来您喝了,他就又舀一勺,再吹吹,再喂。”
林婉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
“他还帮您掖被角。”春杏继续说,“您睡着的时候老踢被子,他就一次次帮您盖好。奴婢从来没见过殿下那个样子——他那么冷一个人,坐在您床边,像个普通人一样。”
林婉放下碗,看着春杏。
“他还做什么了?”
春杏想了想,说:“他还看了您好久。就那么坐着,看着您。奴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神……奴婢形容不出来。不是冷,也不是热,是别的什么。”
林婉沉默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纸条。
“安心”。
两个字。他的字,力透纸背,锋芒内敛。和她第一次在书阁里见到的一样。那时候他还是靖王,她还是一个小小的典记。他们之间隔着整个宫廷,隔着无数的规矩和禁忌。
可现在,他来了。守了她一夜,喂她喝粥,帮她掖被角,在她耳边说“本王在”。
她把这几个字贴在胸口,闭上眼。
春杏轻轻起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林婉一个人。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屋顶的房梁。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她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躺在冰冷的水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知道怕。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深宫里苟且偷生,混一天算一天。
可他没有让她死。
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说“门下省在东南向,你走反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手救了一个落水的宫女。可那一次,改变了一切。
后来呢?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靖王,是太宗第三子,是军功赫赫的冷面亲王。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还远。
可他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在书阁里,在竹林中,在宴席后,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刻。
他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让她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把路铺好,把障碍扫清,把刀递到她手里。
然后告诉她:“守好你自己。”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柏香——是他的味道。他在这个屋子里坐了一夜,守了一夜,那味道就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藏在心底。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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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茯苓来了。
她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些雪,脸冻得通红。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见了林婉,连忙行礼。
“姑娘,您好些了吗?”
林婉点点头,让她进来。
茯苓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这是奴婢自己熬的,姑娘尝尝。”
林婉看着那碗羹,心里一暖。
“茯苓,你怎么来了?”
茯苓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听说姑娘病了,担心得睡不着。奴婢做不了什么,就会熬点汤水。姑娘别嫌弃。”
林婉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烂,莲子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喝。”她说。
茯苓的脸红了。
她站在那儿,搓着衣角,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茯苓犹豫了一下,说:“姑娘,奴婢今天去打听了。冯宦官死了,可那份名单……奴婢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婉放下碗,看着她。
“怎么说?”
茯苓压低声音:“奴婢去问了几个和东宫旧人有往来的人。他们说,那份名单是冯宦官自己编的,不是太子留下的。”
林婉心里一动。
“自己编的?”
“是。”茯苓说,“太子当年确实有一份名单,但那名单早就被烧了。冯宦官手里的那份,是他自己凭记忆写的。有些名字是真的,有些是他编的。采萍的名字,就是他编的。采萍根本没见过太子,更没和东宫有过往来。”
林婉愣住了。
采萍的名字是编的?那些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那些她以为随时会死的人,根本不在名单上?
“茯苓,你确定?”
茯苓点头:“确定。奴婢问了三个人,都这么说。那份名单,是冯宦官用来吓唬人的。他就是想让您害怕,想让您乱。您越怕,他越有机会。”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冯宦官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真正的局,才刚开始”。原来这就是他的局。不是名单,不是药蜜,不是那些名字。是他让她以为那些名字是真的,以为那些人会死,以为她救不了他们。
然后呢?然后她就乱了。她就会听他的话,拿阿禄的旧证去换,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陷阱。
她差点就中了。
“茯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茯苓摇头:“奴婢谁都没说。奴婢先来告诉姑娘。”
林婉点头。
“做得好。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茯苓点头,转身要走。
“茯苓。”林婉叫住她。
茯苓回头。
林婉看着她,目光柔和。
“谢谢你。”
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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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走后,林婉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采萍的名字是编的。阿月的名字呢?阿禄的名字呢?那些名单上的人,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冯宦官已经死了。那份名单,不管真假,都随着他一起埋进土里了。
她不用再怕了。
可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采萍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她哭着说“奴婢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她想起阿月站在门口,一瘸一拐,眼眶红红的。她想起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想起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那种眼神,是信任,是把命交给她的信任。
他们信她。
可她差点害了他们。
如果她真的听了冯宦官的话,把阿禄的旧证交出去,把那些证据拱手送人——那些人会怎么看她?那些孩子还会信她吗?春杏还会跪在她面前说“奴婢选姑娘”吗?
她不敢想。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守好你自己”。
她没守好。
她差点乱了,差点输了,差点把所有人都害了。
可她活下来了。
她还有机会。
她还能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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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婉收到了靖王的信。
不是石猛送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宦官。他把一个蜡封的小竹筒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
靖王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名单是假的。安心。”
林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派人去查了名单的真假,查到了,就告诉她。不让她担心,不让她害怕。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张写着“安心”的纸条放在一起。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和那块石蜜放在一起。
她笑了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在”。
他在。
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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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病好了?”
林婉点头:“好了。”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听说昨夜有人来看你了?”
林婉愣了一下。
郑司籍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没事就好。去吧。”
林婉行礼,转身要走。
“林婉。”郑司籍叫住她。
林婉回头。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柔和。
“这宫里,能有人真心待你,不容易。好好珍惜。”
林婉的眼眶发酸。
“多谢郑大人。”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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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籍司出来,林婉去了太医署。
周医官正在整理医案,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病好了?”
“好了。”
周医官看着她,点了点头。
“脸色还是有点白,得多歇歇。”
林婉在她对面坐下。
“周医官,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药蜜这种东西,如果保存得当,能放多久?”
周医官想了想,说:“如果是密封好的,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能放几十年。郭安那些药蜜,不就是放了三十多年吗?”
林婉点了点头。
“那如果冯宦官手里真的有药蜜,他藏在哪儿了?”
周医官沉默了片刻。
“这个本官不知道。但有一点——药蜜这东西,怕热,怕潮,怕光。藏它的地方,一定很隐蔽,很干燥,很凉快。”
林婉记在心里。
“多谢周医官。”
她站起身要走,周医官叫住她。
“林婉。”
林婉回头。
周医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别让这宫里,把你磨没了。”
这是她说过的话。
林婉的鼻子一酸。
“多谢周医官。”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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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医署出来,林婉没有回慎思堂。
她一个人走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那声音像无数个小钟,在风中轻轻敲响。
她想起郑司籍说的话——“这宫里,能有人真心待你,不容易。”
她想起周医官说的话——“别让这宫里,把你磨没了。”
她想起茯苓说的话——“奴婢做不了什么,就会熬点汤水。”
她想起春杏说的话——“姑娘,奴婢选您。”
她想起阿月说的话——“奴婢不怕。”
她想起阿禄说的话——“奴婢还会写字。”
她想起采萍说的话——“奴婢也想活着。”
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在。”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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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点点头。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姑娘,今天阿月给您带了东西。”
林婉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春杏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林婉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双鞋。
粗布的,厚厚的底,鞋里絮了棉花。针脚有些歪,但每一针都很密,很结实。鞋面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用红线的,虽然绣得不太像,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是阿月做的?”林婉问。
春杏点头:“阿月说,您的鞋磨破了,她晚上睡不着,就给您做了双鞋。她说自己手笨,做得不好,让您别嫌弃。”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想起阿月那双被割掉脚趾的脚。她走路一瘸一拐,可她还在做鞋。给林婉做鞋。
“她在哪儿?”
“在正房里,等着您呢。”
林婉拿着那双鞋,走进正房。
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她的脚上包着厚厚的白布,那只被割掉脚趾的脚,就那样搁在蒲团上。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比以前更认真。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婉,连忙要站起来。
林婉按住她的肩。
“别动。”
阿月看着她手里的鞋,脸红了。
“林司记,奴婢做得好丑……”
林婉蹲下身子,把那双鞋穿上。
刚好。
“很合脚。”她说。
阿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司记,奴婢……”
“谢谢你。”林婉看着她,“谢谢你。”
阿月哭着摇头。
“奴婢这条命是您救的,奴婢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林婉说,“你好好活着,就是报答我了。”
阿月哭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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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婉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你知道吗?有人给我做了双鞋。有人给我熬了粥。有人守了我一夜。有人告诉我,他在。”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
案上放着那双鞋,放着那块石蜜,放着那两张纸条,放着那枚玉佩。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地银白。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她还要去慎思堂讲课。明天,她还要继续往前走。明天,她还要护着那些孩子。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可她不知道,那张名单的事,还远没有结束。在冯宦官死之前,他已经把名单抄了三份,分别送给了三个不同的人。其中一份,就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