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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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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病愈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慎思堂讲课,不是去见郑司籍,不是去找周医官。

她靠在床头,把春杏端来的药一口喝完,苦得皱了皱眉。放下碗,她问:“名单的事,查到了吗?”

春杏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姑娘,您病刚好,先歇歇吧……”

“查到了吗?”

春杏低下头,不敢看她。“茯苓还在查。她昨天来了一趟,说冯宦官死之前见过三个人,但不知道是谁。那三个人都很小心,没留下痕迹。”

林婉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玉镯。冯宦官死了,名单还有三份。三份名单,三个人。一个是朝臣,一个是宦官,一个是宫女。这三个人握着三十七条命,随时可以挥刀。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她只知道,她不能等。

“春杏,帮我梳头。”

“姑娘,您要去哪儿?”

“去找茯苓。”

茯苓站在奚官局的廊下等她。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冻得发白。看见林婉,她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姑娘,您怎么来了?您病还没好呢。”

“我好了。”林婉看着她,目光沉静,“名单的事,查到了吗?”

茯苓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凑近说:“奴婢查到了一些。冯宦官死之前,确实见过三个人。奴婢打听到,那个宫女姓柳。”

“宫女?”林婉心里一动。

“是。掖庭的宫女,柳司记。”

林婉的指尖微微发凉。

茯苓的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柳司记这几日一直在浣衣坊,哪里都没去。但她托人往宫外送过一封信。”

“信送到哪里?”

“不知道。那人嘴很紧,奴婢套了半天话,一个字都没套出来。”

林婉点了点头。“继续查。柳司记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哪怕只是多走了一步路,都要告诉我。”

“奴婢明白。”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石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他的脸色很平静,可林婉看得出,他眼底有深深的疲惫。那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之后、靠着一股劲儿撑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林司记。”他抱拳行礼。

林婉把他让进屋,关上门。

石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案上。“殿下让末将送来这个。”

布包不大,用粗布缝着,边角磨得有些毛了。上面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识。

林婉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打开。“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摇头:“殿下什么都没说。只说让末将把这个交给您。”

他转身要走。

“石队正。”林婉叫住他。

石猛回头。

林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殿下他……还好吗?”

石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光。“殿下很好。只是这些日子一直在查名单的事,好几天没睡好了。末将劝他歇歇,他不肯。说这事儿不能拖。”

林婉的心揪了一下。

“多谢石队正。”

石猛走了。林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案前,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本手抄的笔记。纸张是普通的宣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用麻线装订着。字迹是靖王的,力透纸背,锋芒内敛。可细看之下,有些字的笔锋微微发颤——那是写到后半夜、手已经开始发抖的痕迹。

林婉一页一页翻下去。

第一页,写的是冯宦官死前的行踪。“三月十七,冯宦官死于城南破庙。死前曾见三人:礼部侍郎周慎行、内侍省典事赵全、掖庭浣衣奴柳氏。”

柳氏。果然是柳司记。

第二页,写的是三份名单的下落。“周慎行手中名单已追回销毁。赵全手中名单在追查中。柳氏手中名单下落不明。”

第三页,写的是冯宦官与柳司记的关系。“冯宦官与柳氏早有往来。柳氏被贬浣衣奴后,冯宦官曾多次派人送钱送物。柳氏手中名单,是冯宦官亲手所交。冯宦官死前曾对柳氏说:‘这名单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用好了,你能活;用不好,你会死。’”

她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写的是周慎行的事。“周慎行,礼部侍郎,贞观五年进士及第。与东宫过往甚密,曾代太子收受地方官员贿赂。太子被废后,周慎行惶惶不可终日,曾三次派人联络冯宦官,欲以重金换回名单。三月十九,周慎行被拿下,名单追回。其人行迹已报大理寺。”

第五页,写的是赵全的事。“赵全,内侍省典事,贞观三年入宫。与冯宦官同乡,二人以兄弟相称。冯宦官藏匿期间,赵全曾两次送钱送物。名单到手后,赵全欲将其献给魏王府旧部,以求庇护。三月二十,赵全被拿下,名单追回。其人行迹已报内侍省。”

林婉一页一页翻着,指节微微泛白。他不仅查到了是谁,还把名单追回来了。两份。三十七个人的命。他替她挡了。

她翻到第六页。这一页写的是柳司记,密密麻麻列着她这几日的行踪。什么时候出过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事无巨细,一笔一划。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墨迹越淡,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又像是在跟自己的力气赛跑。

林婉看着那些字,眼眶发酸。

她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淡,像是写到这儿,墨快干了,手也快撑不住了。可那一笔一划,还是整整齐齐,力透纸背。

“剩下的那份,本王会查。你好好养病。”

林婉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她想起他守了她一夜。想起他喂她喝粥。想起他说“本王在”。他做了这么多,却只字不提。只是在她病好之后,把结果送来。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

林婉睁开眼,低头看布包。果然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纸包,用桑皮纸裹着,叠得整整齐齐。她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石蜜。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之前收到过的每一块一模一样。

她拿起那块石蜜,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温的。

“姑娘?”春杏小声叫她。

林婉把那块石蜜放进嘴里。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那天下午,林婉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本笔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她把它合上,收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她不能只靠他。她也要查。名单的事,她比他更清楚。

她去找了沈绛。

沈绛正在典簿司翻阅文书,案上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批注着什么,连林婉进来都没抬头。

“病好了?”她的声音淡淡的。

林婉在她对面坐下。“好了。”

沈绛放下笔,看着她。“有事?”

林婉没有绕弯子。“沈大人,冯宦官手里的那份名单,您知道吗?三份名单,第三份在柳司记手里,您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沈绛沉默了片刻。“是。”

“沈大人,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绛叹了口气。“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去查?让你去冒险?你病刚好,还想再倒一次?”

林婉没有说话。

沈绛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林婉,你听我说。柳司记手里的那份名单,是冯宦官临死前给她的。她可以用名单要挟那些人,也可以把名单交出去换自己的命。你以为她为什么还活着?因为她手里有名单。她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把名单交出去,换自己一条活路。”

林婉的指尖发凉。“沈大人,您知道她在等什么吗?”

沈绛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接住这份名单、能保她不死的人。”

林婉沉默了。

“沈大人,您觉得她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沈绛想了想。“快了。冯宦官死了,名单的事迟早会暴露。她不会等太久。”

林婉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沈大人。”

她站起身要走。

“林婉。”沈绛叫住她,“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笑了笑。“引蛇出洞。”

回到慎思堂,林婉把春杏叫来。

“春杏,帮我做一件事。放消息出去。就说名单的事,我已经查清了。三份名单,两份已经追回,第三份也快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手里有证据,谁拿着名单都没用。”

春杏愣了一下。“姑娘,您这是……”

“引蛇出洞。让柳司记知道,她手里的名单没用了。让她急,让她慌,让她自己跳出来。”

春杏咬了咬唇。“姑娘,万一她不上当呢?”

林婉看着她。“她手里只有那张牌,她赌不起。”

春杏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她转身跑了。

消息放出去第二天,柳司记就来了。

她站在慎思堂门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有脂粉,手上全是冻疮。和当年那个穿着淡紫色襦裙、发髻上簪着金钗的柳司记,判若两人。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婉。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柳司记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司记,奴婢……奴婢有事找您。”

林婉把她让进屋,关上门。

柳司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坐吧。”林婉在椅子上坐下。

柳司记摇头。“奴婢站着就好。”

“坐。”林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柳司记这才在椅子角上坐下,身子绷得笔直。

“说吧。”

柳司记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这是……这是名单。冯宦官给奴婢的。”

林婉没有打开。“你想要什么?”

柳司记的眼泪流下来。“奴婢……奴婢想活。奴婢知道奴婢做过很多错事,奴婢害过您,奴婢骂过您,奴婢让人到处传您的闲话。可奴婢……奴婢想活。奴婢不想死。”

她跪下去,给林婉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林司记,求您……求您饶奴婢一命……”

林婉看着她。“名单上的人,你动过吗?”

柳司记拼命摇头。“没有。奴婢不敢。奴婢一直藏着,谁都没给过。”

“冯宦官给你的话,你还记得吗?”

柳司记点头。“他说……这名单是奴婢的护身符,也是奴婢的催命符。”

“你想怎么用?”

柳司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婉。“奴婢……奴婢想把它交给您。”

林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个布包,打开。名单。三十七个名字,采萍排第五。

“你走吧。名单我收下了。你的事,我会处理。但你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柳司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多谢林司记……多谢林司记……”

林婉把她扶起来。“回去好好当差。等风头过了,我给你换个地方。”

柳司记哭着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婉叫住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是郑司籍给的银子。你拿着,买点药,买双鞋。”

柳司记接过,愣住了。她看着林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

柳司记转身,推开门,走进阳光里。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可她走得很稳。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司记的样子——穿着淡紫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金钗,眼神里三分不屑三分审视。那时候的柳司记,多威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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