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萍失踪的消息,是阿月带来的。
那天早上,林婉照常去慎思堂讲课。阿月来得比平时晚,推开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林婉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
“怎么了?”
阿月的眼泪掉下来。“林司记,采萍姐……采萍姐不见了。”
林婉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阿月的声音在发抖,“奴婢昨天去找她,她不在。奴婢以为她当差去了,晚上又去,她还没回来。同屋的人说她昨天傍晚被人叫走了,之后再没人见过她。”
林婉的指尖发凉。她想起萧瑾说的话——“臣有的是时间。等着您出错,等着她出错,等着您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不是春杏,不是阿月,是采萍。那个从阿月被关时就一直帮她传消息的采萍,那个瑟瑟发抖却一次次来报信的采萍。萧瑾在试她。试她会为谁着急,试她会为谁冒险,试她愿意为谁拿出真证据。
“阿月,你先回去。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阿月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林司记,采萍姐她……会没事的,对吧?”
林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阿月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没再问。她转身跑了,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林婉站在窗前,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她告诉自己,不怕。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春杏。”她喊了一声。
春杏从外间跑进来。“姑娘?”
“去尚食局打听一下,采萍昨晚有没有回去。别直接问,找个由头。就说你丢了东西,怀疑掉在尚食局了。”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奴婢晓得。”她转身跑了。
午时,春杏回来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好半天说不出话。林婉把她拉进屋,关上门。
“说。”
“采萍没回去。”春杏的声音在发抖,“尚食局的人说,她昨天傍晚被两个人叫走了,之后再没人见过她。管事的不让问,说‘少管闲事’。奴婢偷偷问了几个和采萍要好的宫女,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她们说,采萍最近没有得罪人,也没听说有什么事。”
林婉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阳光很刺眼,可她心里很凉。
“春杏,去把茯苓叫来。让她走角门,别让人看见。”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茯苓来的时候,脸色比春杏还差。她是从角门溜进来的,身上还穿着奚官局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她站在门口,先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闪身进来,关上门。
“姑娘,查到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采萍是被萧瑾的人带走的。奴婢打听到,萧瑾在城东有一处废宅,人就关在那里。她不是要杀采萍,是要用采萍换您手里的证据。”
林婉的指尖发凉。“还有呢?”
“萧瑾放出话来了。”茯苓咬了咬唇,“她说,三天之内,拿证据去换人。过期不换,她就……她就杀了采萍。奴婢还打听到,那废宅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守着。萧瑾自己也在,她没走。”
林婉的手猛地攥紧。三天。她只有三天。她不能把真证据交出去。交出去,所有人都得死。她也不能让采萍死。采萍是因为她才被抓的。她必须把她救出来。
“茯苓,继续查。我要知道那废宅的布局,有多少人守着,什么时候换班,萧瑾住在哪间屋子。”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林婉站在窗前,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她告诉自己,不急。急,就中了萧瑾的圈套。她在等她急。等她乱。等她犯错。
傍晚的时候,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采萍的事,殿下知道了。”
林婉心里一紧。“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让您别急。他在查。”石猛顿了顿,“殿下还说,让您不要一个人去。萧瑾不是周文渊,她比周文渊狠。您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林婉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石队正,殿下在哪儿?”
石猛看着她。“殿下在等您的消息。”
林婉沉默了片刻。“告诉殿下,卑职不会一个人去。”
石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婉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她信他。可她不能只靠他。采萍是因为她才被抓的。她不能让她替她受过。
那天夜里,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笔记。那是阿月用命换来的,是郭安临死前写的,是她所有证据里最要命的一份。她不能交出去。交出去,所有人都得死。
可她也不能让采萍死。她翻开笔记,一页一页看下去。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周文渊的名单——每一样都能要人命。她把笔记合上,放进怀里。她想起靖王说的话。“本王不会让她伤害你。”她想起萧瑾说的话。“臣有的是时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萧瑾说三天,为什么是三天?她在等什么?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三天是萧瑾给她的期限,也是萧瑾给自己的期限。三天之内,她一定在准备什么。三天之后,她一定有什么动作。
她不能等。等,就是输。
第二天一早,林婉去找了阿禄。
阿禄正在药库里整理药材,瘦小的身子被那些高大的药柜衬得更加单薄。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她,连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司记,您怎么来了?”
“阿禄,帮我做一件事。”
阿禄点头:“姑娘吩咐。”
“帮我抄一份假的药库旧证。日期改一改,人名改一改,让萧瑾看不出来是假的,但又拿它做不了证据。”
阿禄愣住了。“假的?”
“对。”林婉看着他,“你抄过真的,知道怎么写。抄一份假的,不难。”
阿禄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她。“姑娘,奴婢抄。可奴婢怕……怕她看出来。”
“看出来也没关系。”林婉说,“我要的就是她看出来。”
阿禄愣住了。“姑娘,您这是……”
“让她知道,我不会把真证据交出去。让她知道,我不怕她。让她知道,她杀了一个采萍,还有很多人。她杀不完。”
阿禄看着她,眼眶红了。“姑娘,采萍姐她……会没事的,对吧?”
林婉看着他。“会的。”
阿禄点头,转身去抄了。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阳光很刺眼,可她心里很亮。她知道萧瑾不会杀采萍。杀了采萍,她就没筹码了。她会等,等她拿证据去换。可她不会换。她要让萧瑾知道,她不怕她。
傍晚的时候,阿禄把抄好的假证据送来了。他的手指上沾着墨,袖口也染了几处,看得出抄了很久。
林婉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日期改了,人名改了,可字迹和真的一模一样。萧瑾看不出是假的,除非她拿真的来对。
“阿禄,你做得很好。”
阿禄低下头。“姑娘,奴婢怕。”
“怕什么?”
“怕她看出来。怕她杀了采萍姐。”
林婉看着他。“她不会。她还要用采萍换证据,不会杀她。她舍不得。”
阿禄抬起头。“舍不得?”
“采萍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杀了采萍,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不会杀。她只会吓我们,让我们怕,让我们乱。我们越怕,她越有机会。”
阿禄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姑娘,您不怕?”
林婉笑了。“怕。但怕也没用。”
第三天夜里,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
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假证据放进怀里,把真的笔记藏在慎思堂的暗格里。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要出去?”
“嗯。”
“去哪儿?”
林婉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没有跟上来。她知道,跟上去也没用。她只能等。
城东废宅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月光照在破败的门楼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墙头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林婉到的时候,靖王已经在巷口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风,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更冷。
“殿下。”她走过去。
他看着她。“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废宅里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叠在一起,又分开。她走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柏气息。清冽,冷硬,和第一次在竹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可这一次,她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他在。
废宅的院子里,站着几个人。萧瑾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白,很瘦,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她身后站着四个黑衣男人,腰里别着刀,面无表情。其中两个她认识——是萧瑾的人。另外两个面生,站在暗处,看不清脸。
她看见林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笑了。
“林司记,您来了。”她微微欠身,姿态很从容,像在等人来做客。
林婉看着她。“采萍呢?”
萧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婉,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架着一个人。采萍被绑着手,嘴里塞着布,脸上有伤,衣裳破了好几处。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婉的手攥紧了。“放了她。”
萧瑾笑了。“林司记,您来换她,值吗?”
林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值。”
萧瑾愣了一下。她看着林婉,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挥了挥手。那两个人松开采萍,把她推过来。采萍踉跄着跑过来,扑进林婉怀里,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林婉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萧瑾看着她,伸出手。“林司记,东西呢?”
林婉从怀里掏出那本假证据,扔给她。萧瑾接住,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她的脸色没有变,可她的眼睛,越来越冷。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看着林婉。
“假的。”
林婉没有说话。
萧瑾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淡,淡得像根本没笑。“林司记,您拿假的来糊弄臣,当臣看不出来?”
林婉看着她。“你也没打算放人。”
萧瑾没有否认。她把笔记扔在地上,转身走进黑暗里。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淡,像夜风。
“林司记,您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臣有的是时间。臣会慢慢来。一个一个来。”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林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采萍在她怀里哭着,浑身发抖。靖王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