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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赵怀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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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地上有积水,前几天下过雨,还没干透。林婉踩上去,鞋底沾了泥,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林婉走在前面,靖王走在她身边。石猛带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着便装,腰里别着刀,一个个像黑夜里的幽灵。

宅子不大,两进的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灯。院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不清。门环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碰过。林婉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她闪身进去,靖王紧随其后。石猛带人守在院外。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里积了雨水,上面漂着枯叶。廊下的柱子上刻着花纹,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图案。林婉贴着墙根,一间一间摸过去。

正房,没人。厢房,没人。书房,没人。她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前,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往里走。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线中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精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混着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林婉借着那点光,看见墙边立着一个柜子。

柜子是紫檀木的,做工精细,上面雕着云纹。柜门上了锁,锁是黄铜的,打磨得很亮,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林婉蹲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这是阿禄教她的。那孩子说,药库的锁有时候会坏,学会了能应急。她练了很多次,在废锁上反复练,直到手指起茧。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锁开了。咔哒一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她拉开柜门。里面是几个锦盒,整整齐齐码着。锦盒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上面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她打开一个。玉器。一尊白玉观音,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观音的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像是在为谁祈祷。她又打开一个。字画。她不懂字画,但她认得落款——阎立本。阎立本的画,一幅值千金。画上是一株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意境高远。

她正要合上柜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谁?”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林婉没有慌。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门口。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便服,料子很好,是上等的蜀锦。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里透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的。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灯笼晃了晃,光晕在地上跳来跳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赵怀义。

林婉看着他。“赵大人,久仰。”

赵怀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灯笼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你……你是谁?”

“掖庭司籍司司记,林婉。”

赵怀义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林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大人,您这宅子里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赵怀义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是在找逃跑的路。可他不敢跑。因为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靖王。

靖王站在月光下,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表情。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但那把刀就像悬在赵怀义头顶的剑。赵怀义认出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殿……殿下……”

靖王没有说话。林婉走过去,站在赵怀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赵怀义身上,像一座山压着他。

“赵大人,您受贿五千两,按大唐律,当斩。”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如果您肯配合,把知道的说出来,或许能活。”

赵怀义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发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说什么?”

“谁给你的这些?”林婉指着柜子里的锦盒,“谁让你收的?谁让你判的?”

赵怀义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本官……本官不知道……”

“赵大人。”林婉蹲下身子,和他平视。她的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您不说,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大理寺。到时候,您想说我都没机会了。大理寺是您的地盘,您比我清楚。一旦案子到了大理寺,您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赵怀义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流得很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是刘瑾。魏王府的刘瑾。他说……说这些东西是魏王赏的,让本官收下。本官不敢不收。他手里有本官的把柄,本官不听他的,他就把那些东西交出去……”

“什么把柄?”

赵怀义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本官……本官在老家置了三百亩地,用的是魏王府的钱。地契在他手里。本官不敢不听他的……”

林婉站起身。“刘瑾在哪儿?”

“不……不知道。他很久没出现了。魏王倒台后,他就失踪了。本官也在找他,找不到……”

林婉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赵怀义,看着他瘫软在地上,像一堆烂泥。她没有同情他。五千两白银,够阿月她们吃多少年,够阿禄抓多少药,够采萍买多少双鞋。他拿着这些钱,坐在城南的宅子里,喝着茶,赏着画。而那些被他放过的人,还在牢里,还在冤里,还在等。

“石队正。”她喊了一声。

石猛从院外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赵怀义,愣了一下。他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把人带走。”林婉说,“东西封存。”

石猛一挥手,几个人冲进来,把赵怀义架起来。赵怀义浑身瘫软,被拖着往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掉了,袜子磨破了,露出发黑的脚趾。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看着林婉。

“林司记,您……您会死。刘瑾不会放过您的。”

林婉看着他。“我知道。但他也不会放过您。”

赵怀义被拖走了。他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靖王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林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变了。”他说。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没变。只是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她没有摸玉佩,没有看月亮,没有想他。她只是站在那里,想着接下来的路。刘瑾,魏王府旧部,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路还很长。但她不怕。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快亮了。

春杏站在门口,裹着一床薄被,冻得瑟瑟发抖。她的嘴唇发紫,鼻尖通红,脚上只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鞋面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笑了笑。“我说过,天亮之前回来。”

春杏哭着笑了。林婉走进屋里,坐在案前。她把账册拿出来,翻开。赵怀义的名字,她画了一个圈。圈很圆,很重,几乎把纸戳破了。第一个,解决了。后面还有很多。她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吹熄了灯,躺下,闭上眼。她没有想他,没有想玉佩,没有想桂花糕。她只想着账册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来。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赵怀义的私宅后,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他的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走路的姿势有些驼背。他站在宅子门口,看着石猛押着赵怀义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门缝里。

纸条很薄,是上好的宣纸,折成一个小方块。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推进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林司记,您查得太快了。”

字迹陌生,一笔一划极工整,像是刻意掩盖笔迹。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第二天一早,春杏开门的时候,发现了那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拿着纸条跑进屋里。

“姑娘!姑娘!有人塞了纸条!”

林婉接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陌生,一笔一划极工整,像是刻意掩盖笔迹。她把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水盂里,散开,再无痕迹。

刘瑾知道她查了赵怀义。刘瑾在盯着她。刘瑾在警告她。

林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那只麻雀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它的嘴里衔着一根细细的草茎,在修补它的窝。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它只是活着,筑巢,觅食,过它的日子。

林婉看着它,没有说话。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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