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又一夜没睡。
案上摊着赵怀义的口供,墨迹已经干了,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黄的光。她用指尖轻轻按住纸角,一行一行看下去,每一个字都不放过。赵怀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手抖得厉害,有些地方墨迹洇开,糊成一团,像是在恐惧中挣扎着写下的最后遗言。可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她心上。
“刘瑾,魏王府旧部。魏王倒台后失踪。最后一次见他是贞观十年冬,在城南废宅。他说他要留在长安,哪里也不去。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说宫里还有他的人。”
林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凉。宫里还有他的人。刘瑾没有离开长安,他就在宫里。他一直在这里,在她身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抬起头,窗外还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庞大的宫城。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橙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继续往下看。
“刘瑾从来不自己动手。他有人。宫里有他的人,朝里有他的人,各处都有他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知道他们都在。他说,有一天这些人会用上。”
林婉把口供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尖的凉意被那一点温度慢慢化开。刘瑾在宫里。他在等她出错,等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她不会让他得逞。
天刚亮,茯苓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闪身进屋,关上门。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还是白,像一张久未着墨的宣纸。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浅浅的粉,眼眶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些。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打了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她看见林婉,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姑娘,查到了。杜维躲在城西一处废弃的道观里。殿下已经带人去了。”茯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吹走,“殿下说,让您别急。他抓到杜维,就来和您会合。”
林婉沉默了片刻。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盯着那些露珠看了几息,然后问:“刘瑾呢?查到什么了?”
茯苓咬了咬唇,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奴婢查到,刘瑾在宫里有人。那个人是尚宫局的,姓周,叫周采女。不是女官,是内侍。他负责尚宫局的文书往来,和刘瑾联系了好几年。奴婢打听到,他每天申时都会去尚宫局后面的库房整理旧档,一个人待很久。他进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手里经常拿着东西,用布包着,不知道是什么。”
林婉心里一动。“周采女现在在哪儿?”
“还在尚宫局。他哪儿也没去。魏王倒台后,他照常当差,照常领俸禄,照常和人来往。没有人怀疑他。”茯苓的声音在发抖,“姑娘,奴婢打听到,他这个人很小心,从不和人多说话,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在尚宫局待了十年,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林婉点了点头。“茯苓,帮我去尚宫局查一个人。”
“谁?”
“周采女。我要知道他在尚宫局做什么,和谁来往,每天什么时辰当值,什么时辰休息。他喜欢去什么地方,和谁走得近,谁给他送过东西。越细越好。”
茯苓点头,转身要走。
“茯苓。”林婉叫住她。
茯苓回头。
林婉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布包用粗布缝着,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是郑司籍给的银子,她一直没舍得花。“这是郑司籍给的银子,还剩一些。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买通的买通。查刘瑾的事,不能只靠腿,要靠银子。”
茯苓的眼眶红了。“姑娘,奴婢不要您的钱。”
“拿着。”林婉把布包塞紧,“你不是我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人。你要活着,才能继续帮我。”
茯苓攥着那个布包,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巳时,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可林婉看得出,他眼底有光,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阳光照在刀柄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杜维抓到了。”
林婉心里一松。“殿下受伤了吗?”
“没有。”石猛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殿下说,杜维躲在道观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末将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神像后面发抖。他以为末将是鬼。”石猛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神像是关公,手里握着大刀。杜维蹲在关公脚下,缩成一团,嘴里一直在念叨‘别杀我别杀我’。末将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都湿了。”
林婉没有笑。她看着石猛。“他招了吗?”
石猛点头。“招了。他说刘瑾还在宫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说刘瑾在宫里有好几个眼线,分布在尚宫局、内侍省、掖庭。他说刘瑾一直在盯着您。”石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杜维说,刘瑾这个人,从不自己动手。他从来都是让别人替他办事。他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谁不听他的,他就把那些把柄交出去。赵怀义是这样,杜维也是这样。他们不敢不听。”
石猛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婉。“殿下说,这是杜维画的一张图。上面标注了刘瑾在宫里的几个联络点。尚宫局、内侍省、掖庭,各有一个。殿下说,让您小心。刘瑾可能已经知道您在查他了。”
林婉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画着几张简陋的宫城地图,用炭笔标注了几个红圈。尚宫局的圈最大,旁边写着一个“周”字。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指尖微微发凉。
“石队正,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动。他在查。他抓到杜维,就来和您会合。他让您等他。”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不等了。”
石猛愣住了。“林司记,您……”
“赵怀义的事,卑职自己查。刘瑾的事,卑职也自己查。殿下帮卑职查到了线索,剩下的,卑职自己来。”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殿下不会同意的。”
“你只管传话。”林婉转身走回屋里。
午后,林婉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
她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梳好,簪上那根素银簪。铜镜很旧,边缘锈迹斑斑,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镜子里的人,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账册用牛皮纸包着,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要出去?”
“嗯。去尚宫局。”
春杏的脸色变了。“姑娘,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可是……”春杏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姑娘,那个人在尚宫局。他认识您。他会害您的。”
“他不会。”林婉看着她,“他在尚宫局待了十年,没有人怀疑他。他不敢在尚宫局动手。那里是他的藏身之处,他不会毁了自己的窝。”
春杏咬着嘴唇。“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之前。”林婉走过去,伸手理了理春杏鬓边的碎发。那几缕头发总是翘着,怎么都梳不平。“你在慎思堂等着。我回来之前,哪儿也不要去。”
春杏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婉走远。
尚宫局在掖庭的东面,离慎思堂不远。林婉走了一刻钟,到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大门上镶着铜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口站着两个内侍,低眉顺眼,穿着深褐色的衣裳,双手拢在袖子里。他们看见林婉,连忙行礼。
“林司记,您怎么来了?”
“核对文书。”林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司籍司有几份旧档需要和尚宫局对接。郑司籍让我来。”
那两个内侍没有多问,让开了路。林婉走进去。
尚宫局的院子比司籍司大得多,也气派得多。正房是主事的公廨,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东西厢房是各房的办公处,门窗上雕着花鸟,漆面光亮。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正值花期,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廊下有几个宫女在低声说话,看见林婉,连忙低下头,匆匆走了。她们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婉没有去正房。她走到东厢房,推开门。
屋里很静,只有一个人在。那人坐在案前,低着头,正在抄写一份文书。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内侍服,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婉,愣了一下。
“林司记?”
林婉看着他。“周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