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起身，拱了拱手。“正是奴婢。林司记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眼睛不大，微微眯着，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林婉看得出，他在紧张。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虽然藏在袖子里，但袖口的布料在轻轻颤动。
“核对文书。”林婉把公文放在案上，“司籍司有几份旧档需要尚宫局配合，郑司籍让我来问问。”
周采女接过公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林司记稍坐，奴婢去库房取档。”他转身要走。
“周采女。”林婉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那双眼微微眯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林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屋里的光线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
“您在尚宫局多少年了？”她问。
周采女愣了一下。“快十年了。”
“十年。”林婉点了点头，“您在魏王府的时候，也是做文书吗？”
周采女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开始抖，公文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林司记，您……您说什么？”
林婉看着他。“我说，您在魏王府的时候，也是做文书吗？”
周采女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奴婢……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林婉的声音很平静，“赵怀义招了。杜维也招了。他们都招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周采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案上。案上的茶杯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飞溅开来，有一片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他浑然不觉。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林司记，奴婢……奴婢是被逼的……”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谁逼你的？”
“刘瑾。”周采女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流得很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手里有奴婢的把柄。奴婢不听他的，他就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奴婢没办法……”
“什么把柄？”
周采女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奴婢……奴婢年轻时犯过错。不该拿的东西，奴婢拿了。刘瑾知道。他一直用这个要挟奴婢。十年了，奴婢替他办了十年事，传了十年消息。奴婢不敢不听。奴婢怕……”
林婉看着他。“刘瑾在哪儿？”
“奴婢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奴婢他在哪儿。他只让奴婢做事，做完事，把消息放在一个地方。他派人来取。”周采女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地方在尚宫局后面的假山石缝里。奴婢把消息塞进去，第二天就不见了。奴婢从来没有见过他。十年了，一次都没有。”
林婉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周采女，看着他瘫软在地上，像一堆烂泥。她没有同情他。十年。他在尚宫局待了十年，替刘瑾做了十年事。他传递了多少消息？害了多少人？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周采女，你帮刘瑾做过什么事？”
周采女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奴婢……奴婢帮他传过消息。他让奴婢留意宫里的人，留意谁和魏王府走得近，谁在查魏王府的事。他让奴婢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放在那个石缝里。”
“都有谁？”
周采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婉。纸条已经皱巴巴的，边角卷曲，看得出在怀里揣了很久。“都……都在这上面。”
林婉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汗水浸湿，墨迹模糊。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郑司籍。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刘瑾在查郑司籍。郑司籍帮过她那么多次，刘瑾一定知道。他一定在盯着她。她继续往下看。第二个名字，是沈绛。第三个，是周医官。第四个，是石猛。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周采女，你走吧。”
周采女愣住了。“走？”
“趁刘瑾还不知道，走。离开长安，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周采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跪下来，给林婉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林司记，奴婢……奴婢谢谢您……”
“别磕了。”林婉把他扶起来，“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走。不要告诉任何人。”
周采女哭着点头，转身跑了。他的背影佝偻着，踉踉跄跄，消失在院墙拐角。
林婉走出尚宫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一片红从西边蔓延过来，铺在宫墙上，铺在屋檐上，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色。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天空。阳光很刺眼，可她心里很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郑司籍的名字在上面。沈绛的名字在上面。周医官的名字在上面。石猛的名字在上面。这些人都帮过她。刘瑾在盯着他们。她要把这张纸条给他们看，让他们小心。她还要把其他名字一个一个查清楚。路还很长。但她不怕。
她走在回慎思堂的路上，脚步很稳。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在暮色中像是浮在半空中的星星。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
她走过一条窄巷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松柏的味道。清冽，冷硬，和第一次在竹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暮色很深，两侧的高墙把光线挡在外面，巷子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宫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她正要转身，余光瞥见墙角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站立的姿势有些驼背。
林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有动，也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白，很瘦，颧骨有些高，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笑了。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她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她没有害怕。她只是知道，那个人就是刘瑾。他在她身边。他一直在。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春杏站在门口，裹着一床薄被，冻得瑟瑟发抖。她的嘴唇发紫，鼻尖通红，脚上只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鞋面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笑了笑。“我说过，我什么时候没回来？”
春杏哭着笑了。林婉走进屋里，坐在案前。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展开。郑司籍的名字在上面。沈绛的名字在上面。周医官的名字在上面。石猛的名字在上面。
她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她没有看月亮。她只是坐在那里，想着接下来的路。
刘瑾在宫里。他在她身边。他今天出现在巷子里，不是偶然。他是来警告她的。他知道她在查他，知道她在查周采女，知道她手里有账册。他不怕。他在等她出错。
她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