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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宫墙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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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靖王就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窗翻进来的。林婉正在洗漱,听见窗棂响动,吐掉口中的盐水,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他站在窗前,一身玄色的常服上还沾着露水,肩头湿了一片。晨光初透,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他的眼底有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淬过寒潭的刀锋。

“杜维的事,处理好了?”林婉问。

“处理好了。”靖王走到案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人已经押入大理寺,由本王的人看管。他招的都写成了供词,画了押。你看看。”

林婉接过,一页一页翻下去。杜维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写最后的遗书。墨迹浓淡均匀,没有一丝颤抖。可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命。

“他倒是老实。”林婉说。

“他不敢不老实。”靖王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刘瑾要杀他,只有本王能保他。他知道。”

林婉把供词放下,从怀里掏出周采女的那张纸条,递过去。“这是尚宫局周采女交出来的。他在宫里替刘瑾传了十年消息。”

靖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那几道褶皱像是刀刻的,很深。“郑司籍、沈绛、周医官、石猛……”他抬起头,看着她,“刘瑾在查你身边的人。”

“我知道。”林婉说,“所以我今天要去找他们。一个一个提醒。”

靖王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落在他肩头,把那片露水照得晶莹剔透。“本王陪你。”

“不用。”林婉看着他,“你有你的事。杜维招了刘瑾的藏身之处吗?”

靖王摇头。“他不知道。刘瑾从来不告诉任何人他的藏身之处。但本王有线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杜维画的那张宫城地图。纸边磨得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杜维说,刘瑾每次和他见面,都在宫墙附近。他从来不进内宫,只在宫墙夹层里活动。”

林婉接过地图,仔细看着那些红圈。朱砂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可那几个圈还是触目惊心。“宫墙夹层?”

“宫墙有两层,中间有夹道,有些地方还有暗室。”靖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腹按在那些红圈上,“这些是杜维标注的几个位置。本王今天要带人去查。”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分头行动。你去查宫墙,我去找郑司籍他们。”

靖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两株并肩的树。“小心。”他说。

“你也是。”

林婉到司籍司的时候,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

她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案后面,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核对着那些数字。案上的账册堆得像小山一样,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新着,纸页在晨光中泛着不同的光泽。油灯还没灭,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像垂死的眼睛。

屋里很冷。郑司籍的肩膀微微缩着,握着笔的手指冻得发白,骨节突出,像枯枝。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这么早?”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郑大人,出事了。”

郑司籍放下笔,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蒙了尘的镜子。“什么事?”

林婉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案上。“大人看看这个。”

郑司籍拿起纸条,展开。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手指微微收紧。她看到自己的名字时,顿了一下——只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她把纸条放下,靠在椅背上。

“刘瑾。”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大人知道他?”林婉问。

郑司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起她花白的头发,有几缕飘在脸前,她也不去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林婉,很久没有说话。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本官认识他。”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二十年前,本官还是一个小典记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林婉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那时候本官在尚宫局当差,他是尚宫局的采女。他比本官早来几年,做事勤快,为人老实,谁都说他好。”郑司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本官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有一次,本官无意中看见他在整理一份密信。他不知道本官看见了,本官也没当回事。”

她顿了顿。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后来,魏王倒台了。本官才知道,那份密信是魏王府的。他一直在替魏王府做事。”

林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大人为什么不揭发他?”

郑司籍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疲惫,像积了几十年的灰尘,怎么都拂不去。

“揭发他?”郑司籍苦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本官拿什么揭发他?本官没有证据。只有一句话,谁信?他做了十年,没有人怀疑他。本官说了,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林婉沉默了。

“所以本官忍了。”郑司籍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棉花上,“本官忍了二十年。本官一直在暗中收集他的证据。本官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包。纸包不大,但很沉。她把它放在案上,解开系绳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密信副本,纸张泛黄,边角卷翘,有的已经发脆,一碰就碎。

“这些是刘瑾这些年与宫里内侍往来的密信副本。”郑司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本官花了好几年,一封一封抄下来的。有的是本官从废纸堆里捡的,有的是本官托人从尚宫局偷偷拿出来的。每一封都有时间、地点、内容。本官不知道能不能用,但本官知道,留着总比不留强。”

林婉拿起一封信,展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墨色已经淡了,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意,穿透纸背。她看了几行,抬起头,看着郑司籍。

“大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郑司籍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光。“本官老了。本官不怕死。但你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归宿,“你还年轻。你要活着。”

林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干涸的河床。“大人,我们一起活着。”

郑司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笑了。

从司籍司出来,林婉去了内侍省。

沈绛正在典簿司翻阅文书,案上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批注着什么,连林婉进来都没抬头。她的笔锋很稳,像她的心一样。

“病好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婉在她对面坐下。“好了。”

沈绛放下笔,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有事?”

林婉没有绕弯子。她把那张纸条放在案上,推到沈绛面前。“沈大人,刘瑾在查您。”

沈绛看了一眼纸条,没有拿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婉,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本官知道。”

林婉愣住了。“大人知道?”

“本官在宫里二十多年,什么风吹草动不知道?”沈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刘瑾这个人,本官早就注意了。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把短刀。刀不长,但很锋利,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弯新月。她把刀放在案上,推到林婉面前。

“本官准备好了。”沈绛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呢?”

林婉看着那把刀,没有拿。她抬起头,看着沈绛。“卑职也准备好了。”

沈绛点了点头。“那就好。”她把刀收回去,放回抽屉,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日常的物件。“去吧。小心。”

林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沈大人,您不怕吗?”

沈绛看着她。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怕。但怕也没用。”

从内侍省出来,林婉去了太医署。

周医官正在整理医案,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脉案记录,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婉,放下手里的东西。

“病好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好了。”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条递过去。“周大人,刘瑾在查您。”

周医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惊讶。她把纸条放在案上,看着林婉。

“本官知道。”

林婉愣住了。“大人知道?”

“本官在太医署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周医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刘瑾那个人,本官早就注意了。他来过太医署几次,说是取药,眼睛却在看别的东西。本官没理他,他也没敢动本官。”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婉。布包用粗布缝着,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这是本官这些年攒下的几份脉案副本。都是宫里一些人的,和刘瑾有关。你拿着,也许用得上。”

林婉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周大人,您……”

“别说了。”周医官摆摆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官这副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你只管往前走,本官在后面给你看着。”

林婉看着她,深深一礼。周医官没有看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医案了。

午后,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早上更凝重。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上有灰尘,袖口沾着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干了,他也没擦。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找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找到什么了?”

“暗室。”石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喘了口气,继续说,“殿下带末将从崇文门开始查。宫墙夹层很窄,只能侧身走。走了大半里地,殿下忽然停下来。他说‘这里有风’。末将没感觉到风,但殿下说有。他用手摸着墙砖,一块一块试。试到第七块的时候,砖松了。”

石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沉重的事。“殿下抽出那块砖,里面是空的。他让末将退后,自己伸手进去摸。摸到一根绳子,拉了拉,墙就开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暗室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里面有一盏油灯,还亮着。殿下熄了灯,在暗室里站了很久。末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难看。他说‘她离这个人不到一百步’。”

林婉的指尖发凉。不到一百步。她每天在慎思堂讲课,在院子里晒太阳,在窗前发呆。那个人,就在她身后一百步的地方。在墙里。在黑暗中。在油灯的光晕下,记下她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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