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的手没有抖。他把灯笼举高了一些,光晕在地上跳了跳,然后稳住了。他打量着林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你是谁?”
“掖庭司籍司司记,林婉。”
张怀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掖庭?”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屑,“一个掖庭的女官,深夜闯进本官的私宅,你想干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指着那些锦盒。“张大人,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张怀远的脸色没有变。他看着那些锦盒,又看着林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本官自己的。怎么,林司记有意见?”
“自己的?”林婉笑了,“张大人,您一年的俸禄不到二百两。这些玉器金锭,少说值三万两。您攒了多少年?”
张怀远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看着她,目光很冷。
“林司记,本官劝您一句。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有些人,不该惹的别惹。”
林婉看着他。“卑职已经惹了。”
张怀远的脸终于变了。那层冷笑碎掉了,露出底下的阴沉。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两条毒蛇。
“你查了赵怀义?”
“查了。”
“你查了孙德茂?”
“查了。”
“你查了刘瑾?”
“查了。”
张怀远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你知道本官是谁吗?”
“知道。”林婉说,“户部侍郎,张怀远。魏王府的暗桩。贞观七年,河南水灾,您克扣了五万两赈灾银。贞观八年,您收受魏王府白银三千两。贞观九年,您又收了五千两。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张怀远的手终于抖了。灯笼晃了晃,光晕在地上跳来跳去。
“你……你手里有账册?”
“有。”
张怀远的脸彻底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你……你想怎么样?”
林婉看着他。“卑职不想怎么样。卑职只是来查证据的。证据拿到了,卑职就走。”
她转身,把那些锦盒一个一个搬出来,放在地上。石猛带人从院外进来,把锦盒搬走。张怀远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恐惧。
“林司记,您……您会死。魏王府的人不会放过您的。”
林婉看着他。“他们已经不会放过我了。”
从私宅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了。
林婉走在前面,靖王走在她身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些证据。纸很薄,墨迹还没干透。她看了很久,把它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你查到了。”靖王说。
“查到了。”林婉说,“三万两。够他死十次。”
靖王沉默了片刻。“接下来,查谁?”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查账册上剩下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来。”
靖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快亮了。
春杏站在门口,裹着一床薄被,冻得瑟瑟发抖。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笑了笑。“我说过,天亮之前回来。”
春杏哭着笑了。林婉走进屋里,坐在案前。她把那些证据拿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证据放进怀里,拿出账册,翻开。张怀远的名字,她画了一个圈。又划掉一个。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她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没有睡。她坐在那里,想着接下来的路。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一个一个来。
她不知道,张怀远被押走之前,在私宅的墙缝里藏了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不在账册上。那个人,此刻就站在慎思堂门口。
她不知道,张怀远被押走之前,在私宅的墙缝里藏了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不在账册上。那个人,此刻就站在慎思堂门口。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去了大半。慎思堂门口的巷子里,一个瘦长的影子贴墙而立,一动不动,像一尊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石像。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内侍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两点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已经盯了很久。
门里没有灯。林婉睡了,春杏也睡了。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语。他没有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方孔被反复摩挲,已经磨成了椭圆形。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跟了他三十年,从他还是一个小黄门的时候就开始了。
三十年前,他刚入宫,被分在尚宫局打杂。那时候他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也没有人在意他叫什么。他每天扫地、端茶、送水,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蚂蚁。没有人记得他的脸,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更没有人记得他做过什么。但他记得一切。记得每一个给过他白眼的人,记得每一个踩过他的人,记得每一个让他跪在太阳底下暴晒、跪到膝盖血肉模糊的人。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后来他攀上了刘瑾。刘瑾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给了他一条往上爬的梯子。他抓住了那条梯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放。他从尚宫局调到掖庭,从掖庭调到慎思堂附近。他等了三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林婉查到了刘瑾,查到了赵怀义,查到了孙德茂,查到了张怀远。下一个,会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迟早会查到那个人。那个人,就在这张纸条上。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上刻着“开元通宝”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把铜钱攥紧,攥得手心生疼。
“林司记。”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您查得太快了。臣还没准备好。”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门板上,把那些斑驳的漆痕照得格外清晰。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
他走了。可那张纸条,还留在暗室的墙缝里。张怀远藏起来的,不止一张纸条。还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有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比账册上多两个。那两个,不在账册上。那两个,是张怀远最后的筹码。他留着它们,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杀人。杀那些想杀他的人。
慎思堂里,林婉猛地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窗外的月光很淡,屋里很暗。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心跳得很快。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站在她床前,低着头,看着她。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那人伸出手,朝她的脖子伸过来——
她猛地坐起来,摸向自己的脖子。什么都没有。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春杏在外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她起身,披上衣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一片银白。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关窗,余光瞥见院墙拐角处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人影很快,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林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有喊,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她想起张怀远被押走前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他在看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不是靖王,不是石猛。是暗处的那个人。是藏在慎思堂附近的那个人。是那张纸条上的那个人。
她关好窗,走回床边,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快来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藏在哪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他就在她身边。在黑暗中,在月光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在等她出错。她不会出错。
窗外,夜风吹过,吹落了几片老槐树的枯叶,飘飘荡荡,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像脚步声,又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