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口供,林婉看了整整一夜。
油灯燃到了尽头,灯芯上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她没心思去剪。火光跳了跳,暗下去,又跳了跳,她把它拨亮了一些。案上摊着那张纸,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孙德茂的手抖得厉害,有些地方墨迹洇开,糊成一团,可她每一个字都认得。
“贞观十年,户部侍郎张怀远,令下官收受魏王府白银三千两。下官不敢不收。张怀远说,这是魏王的意思。不收,就是不给魏王面子。”
林婉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凉。三千两。一个户部侍郎,一年的俸禄不到二百两。三千两,够他不吃不喝攒十五年。他收这些钱的时候,手有没有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收下的不是银子,是命。那些被克扣的赈灾款,那些被截留的军饷,那些被贪墨的工程银两——每一文钱,都沾着血。
她把口供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庞大的宫城。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张怀远。户部侍郎。正四品。他比孙德茂高三级,比赵怀义高两级。他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倒的人。他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见过大风大浪。他不会像孙德茂那样,一吓就招。她需要证据。铁证。
天刚亮,茯苓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没睡。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打了一块补丁。她看见林婉,快步走进来,关上门。
“姑娘,查到了一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张怀远在城南有一处私宅,比赵怀义那处大三倍。里面藏的东西,也比赵怀义多得多。奴婢的人打听到,他每隔半个月就会去一次,每次去,都带一个包袱。”
林婉心里一动。“什么包袱?”
“不知道。那人裹得很严,看不清是什么。但奴婢的人说,那包袱沉甸甸的,像是银子。”茯苓的声音在发抖,“姑娘,这个人比赵怀义贪得多。他不是几千两,是几万两。”
林婉沉默了片刻。“他什么时候会再去?”
茯苓想了想。“奴婢算过了,他上次去是十天前。再过四五天,他应该会再去。”
四五天。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盯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盯着那些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的枝桠。
“茯苓,继续盯着。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带什么东西——都要知道。”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巳时,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平时更凝重。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张怀远的底细,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说。”
“张怀远,户部侍郎,贞观五年进士。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是魏王府埋在朝中的暗桩。魏王倒台后,他蛰伏了大半年,最近才开始活动。”石猛的声音在发抖,“殿下说,这个人很危险。他不是孙德茂那种胆小怕事的。他手里有人命。”
林婉的指尖发凉。“什么人命?”
“贞观七年,河南水灾。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张怀远经手,克扣了五万两。五万两,够买多少粮食?够救多少人?那些被克扣的银子,进了他的口袋,也进了魏王府的口袋。灾民没拿到粮食,饿死了多少,没人知道。”
林婉的手攥紧了。
“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动。他在查。他要等张怀远再去私宅的时候,人赃并获。”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不等了。”
石猛愣住了。“林司记,您……”
“殿下等得起,卑职等不起。”林婉的声音很平静,“那些被张怀远克扣的银子,是灾民的命。卑职多等一天,他就多逍遥一天。卑职不等。”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您要做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屋里。
午后,靖王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窗翻进来的。林婉正在写东西,听见窗棂响动,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停。
“你要去城南?”他站在她身后。
“是。”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知道。”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不是护你。”他说,“是并肩。”
林婉愣了一下。
“本王不会拦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本王要和你一起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傍晚,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林婉看着她。“天亮之前。”
春杏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婉走远。林婉没有回头。
城南张怀远的私宅在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地上有积水,前几天下过雨,还没干透。林婉踩上去,鞋底沾了泥,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林婉走在前面,靖王走在她身边。石猛带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着便装,腰里别着刀,一个个像黑夜里的幽灵。
宅子很大,三进的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灯。院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不清。门环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碰过。林婉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她闪身进去,靖王紧随其后。石猛带人守在院外。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里积了雨水,上面漂着枯叶。廊下的柱子上刻着花纹,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图案。林婉贴着墙根,一间一间摸过去。
正房,没人。厢房,没人。书房,没人。她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前,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往里走。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线中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精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混着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林婉借着那点光,看见墙边立着一个柜子。
柜子是紫檀木的,做工精细,上面雕着云纹。柜门上了锁,锁是黄铜的,打磨得很亮,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林婉蹲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锁开了。咔哒一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她拉开柜门。里面是几个锦盒,整整齐齐码着。锦盒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上面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她打开一个。玉器。一尊白玉观音,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观音的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像是在为谁祈祷。她又打开一个。金锭。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锭上都刻着官府的印记。
她正要合上柜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谁?”
那声音很沉,很稳,没有恐惧,只有警惕。林婉没有慌。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门口。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五十来岁,穿着深色的便服,料子很好,是上等的蜀锦。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白,很瘦,颧骨有些高,眼睛很亮,很冷。他的嘴唇很厚,抿成一条线,嘴角没有笑意。
张怀远。
林婉看着他。“张大人,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