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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霜刃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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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被抓的消息,当夜就传遍了慎思堂。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林婉正坐在案前,把那些密信副本一封一封按时间顺序排好。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无声的舞者在黑暗中独自旋转。她的手很稳,可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姑娘,听说刘瑾被押进大理寺了。”春杏把热水放在架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墙外的人,“石队正方才来了一趟,说殿下连夜审了,刘瑾什么都招了。”

林婉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间移动。“招了什么?”

“招了他在宫里的那些眼线。”春杏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尚宫局的、内侍省的、掖庭的……好几个。石队正说,殿下已经派人去拿了。天亮之前,全都跑不掉。”

林婉把最后一封信排好,抬起头,看着春杏。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春杏脸上,照出她眼底的担忧。“石队正还说什么了?”

春杏想了想。“他说,殿下让您好好歇着。剩下的,殿下来处理。”

林婉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她没有歇着。她睡不着。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刘瑾倒了,可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那些人还在朝堂上坐着,还在衙门里走着,还在喝着茶、赏着画、数着银子。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们以为魏王府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们不知道,账册就在她怀里。

天刚亮,茯苓就来了。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闪身进屋,关上门。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警觉的猫。

“姑娘,查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兴奋,“刘瑾招了。他在宫里的眼线,一共七个。尚宫局两个,内侍省两个,掖庭三个。殿下的人昨晚全拿了,一个都没跑掉。”

林婉正在喝水,放下杯子。粗瓷杯子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七个。”

“七个。”茯苓点头,“奴婢把名单抄了一份。”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折了两折,边角整齐,看得出是细心准备的。

林婉接过,展开。七个名字,七个职位,七个藏在宫里替刘瑾传了多年消息的人。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掖庭,司乐司,采女,姓王,叫王采女。司乐司。柳司记的地方。柳司记虽然倒了,可她的手下还在。这个人,是柳司记的人,还是刘瑾的人?还是两者都是?

“茯苓,这个王采女,还在司乐司吗?”

茯苓点头。“在。她哪儿也没去。魏王倒台后,她照常当差,照常领俸禄,照常和人来往。没有人怀疑她。”茯苓的声音低了下去,“姑娘,这个人很危险。她就在宫里,就在咱们身边。您要小心。”

林婉沉默了片刻。“她的事,殿下知道吗?”

“知道。殿下的人已经把她带走了。和其他的六个一起。”茯苓的声音在发抖,“殿下说,让您别急。这些人的口供,他会一一审出来。他说,账册上那些名字,他会一个一个查。”

林婉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告诉殿下,卑职不等了。”

茯苓愣住了。“姑娘,您……”

“刘瑾的事,殿下帮卑职查了。账册上那些名字,卑职自己来。”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卑职从掖庭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殿下。靠的是自己。殿下有殿下的事,卑职有卑职的事。分头行动。”

茯苓看着她,眼眶红了。“姑娘,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婉打断她,目光从茯苓脸上扫过,落在门外那株老槐树上,落在那只蹲在枝桠上的麻雀身上,“有春杏,有你,有阿月,有阿禄。有郑司籍,有沈绛,有周医官。有殿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够了。”

辰时,林婉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正在整理那些密信副本,把它们按时间顺序装订成册。案上摊着几本已经订好的,封面上写着“贞观八年”“贞观九年”“贞观十年”。她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她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针线在纸页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郑大人。”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

郑司籍抬起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针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光。“刘瑾的事,本官听说了。”

“卑职来,是想请大人帮一个忙。”

“说。”

林婉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案上。账册的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翘,像一本被翻过无数遍的旧书。“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卑职要一个一个查。可卑职一个人查不过来。卑职想请大人帮忙,查其中几个。”

郑司籍拿起账册,翻开。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手指轻轻点着那些名字。礼部、兵部、户部、刑部——每一个部门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有数字。“这些人,官职都不低。你一个掖庭的司记,怎么查?”

“卑职查不了他们本人,但卑职可以查他们的底细。”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怎么贪的,贪了多少,经手人是谁——账册上都有。卑职只需要把这些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

郑司籍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你想递到哪里?”

“大理寺。”林婉说,“殿下的人在大理寺。只要证据确凿,殿下就能动手。”

郑司籍沉默了片刻。她把账册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婉。信封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字。“这是本官这些年攒下的几份关系。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都有。你拿着,用得着的时候,去找这些人。”

林婉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郑大人,您……”

“别说了。”郑司籍摆摆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官老了。本官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你往前走,本官在后面给你看着。”

林婉看着她,深深一礼。郑司籍没有看她,已经低下头继续装订那些密信了。

从司籍司出来,林婉去了太医署。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几株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周医官正在整理医案,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脉案记录,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婉,放下手里的东西。

“病好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像一根用了很久的弦。

“好了。”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条递过去。“周大人,刘瑾在查您。”

周医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惊讶。她把纸条放在案上,看着林婉。“本官知道。”

林婉愣住了。“大人知道?”

“本官在太医署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周医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刘瑾那个人,本官早就注意了。他来过太医署几次,说是取药,眼睛却在看别的东西。本官没理他,他也没敢动本官。”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婉。布包用粗布缝着,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这是本官这些年攒下的几份脉案副本。都是宫里一些人的,和刘瑾有关。你拿着,也许用得上。”

林婉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周大人,您……”

“别说了。”周医官摆摆手,“本官这副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你只管往前走,本官在后面给你看着。”

林婉看着她,深深一礼。周医官没有看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医案了。

午后,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可林婉看得出,他眼底有光,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像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刘瑾的七个眼线,全招了。”

林婉心里一松。“招了什么?”

“招了他们替刘瑾传过的消息,收过的钱,害过的人。”石猛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说,这些人的口供,加上账册上的证据,足够把魏王府的余孽一网打尽。”

林婉沉默了片刻。“殿下在哪儿?”

“在宫里。殿下说,让您别急。他在处理刘瑾的事。处理完了,就来见您。”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不等了。”

石猛愣住了。“林司记,您……”

“卑职要去查户部主事孙德茂。”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他是账册上贪得最少的,胆子最小,最容易招。卑职从他下手。”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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