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打断他,“你回去告诉殿下,卑职不会有事。卑职只是去查一个人,不是去送死。”
石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末将知道了。末将去传话。”
他转身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傍晚,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暮色四合,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去哪儿?”
“户部。”林婉看着她,“去查一个人。”
春杏的脸色变了。“姑娘,户部在前朝,那里全是男人。您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林婉打断她,“有殿下。”
春杏愣了一下。“殿下也去?”
林婉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户部在皇城的东南角,离掖庭很远。
林婉走了一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把门上的铜钉照得闪闪发光,像一排排金色的眼睛。
林婉站在门口,等着。夜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不一会儿,靖王从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风,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殿下。”她走过去。
“孙德茂的事,本王查了。”他说,“他今晚在户部值夜,一个人。是最好的时机。”
林婉点了点头。“卑职进去。”
“本王陪你。”
林婉看着他。“不是护我。”
“是并肩。”他说。
她点了点头。“好。”
户部的院子很大,很静。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照得发白,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林婉走在前面,靖王走在她身边。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孙德茂的值房在东厢房最里面。门关着,里面有光。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林婉推开门,走进去。
孙德茂坐在案前,正在批阅一份文书。他四十来岁,瘦瘦小小,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头发有些乱,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案上堆着几摞卷宗,有的已经批完,有的还没动。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婉,愣住了。
“你……你是谁?”
“掖庭司籍司司记,林婉。”林婉走到他面前,把账册放在案上,“孙大人,卑职有几句话想问您。”
孙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开始抖,握着的笔掉在案上,滚了两滚,落在卷宗上,洇开一团墨迹。
“本官……本官不认识你。你出去。”
林婉没有动。她翻开账册,指着那一页。“孙大人,贞观十年,您收受魏王府白银三百两。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您还要说您不认识卑职吗?”
孙德茂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你胡说……”
“卑职没有胡说。”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卑职有证据。账册在这里,人证在这里。”她看了一眼靖王。
靖王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孙德茂认出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殿……殿下……”
靖王没有说话。林婉走过去,站在孙德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大人,您受贿三百两,按大唐律,当流放。”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您肯配合,把知道的说出来,或许能从轻发落。”
孙德茂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流得很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本官……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您知道。”林婉蹲下身子,和他平视。她的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您贪得最少,胆子最小,最怕事。您不说,别人也会说。到时候,您想说我都没机会了。”
孙德茂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堆烂泥。“本官……本官说……本官什么都说……”
从户部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了。
林婉走在前面,靖王走在她身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孙德茂的口供。纸很薄,墨迹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看了很久,把它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你查到了。”靖王说。
“查到了。”林婉说,“他招了上线。户部侍郎,姓张,叫张怀远。受贿三千两。”
靖王沉默了片刻。“下一个,查他。”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有光。“分头行动。殿下查张怀远的底细,卑职查他的证据。”
靖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快亮了。
春杏站在门口,裹着一床薄被,冻得瑟瑟发抖。她的嘴唇发紫,鼻尖通红,脚上只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鞋面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笑了笑。“我说过,天亮之前回来。”
春杏哭着笑了。林婉走进屋里,坐在案前。她把孙德茂的口供拿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口供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一个在恐惧中挣扎的人写下的最后的话。
她把口供放进怀里,拿出账册,翻开。孙德茂的名字,她画了一个圈。又划掉一个。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她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没有睡。她坐在那里,想着接下来的路。张怀远,户部侍郎,受贿三千两。下一个,就是他。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户部之后,有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他站在户部门口,看着林婉和靖王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门缝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林司记,您查得太快了。下一个,您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