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人深吸一口气。
“但你不一样。”
“你把他们当人。”
他的声音很轻,藏在话里的意味却又重若千钧。
曜子吹了吹垂到眼边的刘海。
“旧体系培养的是兵器,你培养的是人。”隼人说,“我看得很清楚。”
“他们会有迷茫,会有痛苦,会犯错,会吵架——但他们在成长,在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不是更好的工具。”
隼人转头,认真地看向曜子:“谢谢。”
曜子挑眉:“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隼人说,“我在报告写下了所有,你所做的一切,还有真正重要的东西。”
“什么才是好的教育,什么才是值得守护的未来。”
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感慨:“其实在政府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这次合作。”
曜子“唔”了一声,咬着棒棒糖含糊道:“啊。”政府的情报其实她早就从歌岚那里搞到手了,哎嘿。
“有人觉得应该继续保持距离,让咒术界自己管自己,政府插手是越界。有人觉得应该直接强硬介入,把咒术师全部纳入管理体系,像管理警察一样管理他们。”
隼人笑了一下:“还有人说,禅院曜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迟早会把学生带坏。”
曜子笑出声来,举手道:“我同意。”
隼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我们会努力的。”
“改革派都愿意相信和咒术界合作,相信应该建立新的体系,相信普通人和咒术师可以共存的这些人。”
“你的学生,还有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风吹过,把两人的头发吹乱了一些。
曜子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感慨道:“压力很大啊。”
“是啊。”隼人看着远处,声音平静,“尤其是我这样的位置。”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开口。
“你应该查过我的背景吧?”
曜子没有否认。
“神宫寺。”隼人说,“我的背后站着神宫寺家。”
“他们支持我,并不是为我的理念,或是理想,只是为了抢占更多人才,占上一个‘知遇之恩’的名头罢了。”
“广撒网,多捞鱼。谁有价值,支持就向谁倾斜。”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也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好了,也或许是身边人安静而坦然的姿态让人不自觉失去防备。
面对这个仅仅相识四天的人,隼人竟然有了向她毫无保留倾诉一切的欲望。
“外人看来,我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风光无限。但实际上……”他笑了笑,“每天都在证明自己的价值,每天都在担心下一季度的考核,每天都在想,如果这次没做好,下一个投资项目又会变成谁。”
夕阳又沉下去一分,橘红色开始染上一点深红。
曜子没再说话,安静地盯着天边残阳。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师,会是什么样子。”
曜子转头看他。
隼人笑了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从很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读书,考试,进入政府,为了每一个仍在微笑的孩子,为了每一种仍在孕育的可能……每一步都很清楚,从来没有迷茫。”
“但有时候……看着打打闹闹的同龄人,依然会无可避免地感到羡慕。”
远处,五条悟不知道说了什么,夏油杰追上去给了他一拳,硝子抱着牺牲往旁边躲了躲。
“你的学生们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他们改变整个环境的人。”隼人说,“他们可以自在地玩闹,可以犯错,可以慢慢来。”
不用像他这样,过早献祭了一切,将自己本可享有的平淡彻底无期徒刑。
他没有说完。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
曜子说:“你知道吗,我当老师之前,也不知道怎么当老师。”
隼人看向她。
“以前觉得,老师嘛,不就是教东西?后来又发现不是这样。”曜子说,“教东西其实是最简单的。难的是……”
她想了想,用棒棒糖的棍子指了指远处三个人影。
“让他们愿意在你面前犯错。”
隼人愣住了,他从未设想过这个答案。
“你刚才说他们可以犯错。”
“对,他们是可以。但不是因为我给了他们这个权利,而是因为他们愿意相信我。”
“相信我可以接住他们,为他们的错误兜底。”
她把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羡慕他们,说明你也想有个人能让你犯错。”
“但你现在做的,不就是为了让别的孩子可以自由犯错吗?”
隼人没有说话。
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他心中翻涌的万般心绪。
“偏我来时不逢春……”曜子问他,“听过这句话吗?”
隼人点头。
“你已经成为了那个种春的人。”曜子说,“这很了不起。”
隼人沉默了很久。
远处,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只剩天边的云,被夕阳染上一层又一层的红。
“谢谢。”最后隼人说。
曜子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隼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曜子校长。”
“嗯?”
隼人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你是个好老师。”
曜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隼人也笑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渐渐暗下来的夜色。
曜子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好老师吗……”
她喃喃,嘴边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还真是相当不得了的评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