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重要吧……我也不清楚。”

他说。

硝子没有再顺着他，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不，其实你很清楚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只是想起面前的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怕我无法真正理解你的心情，所以选择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

“我说得对吗？”

她眼神锐利地看着藤井大河，不再掩饰自己的攻击性。

在这样的目光下，藤井大河只觉脸上升起一阵热辣的烫感，仿佛一切的伪装在硝子面前都无所遁形。

——更可怕的事，经由硝子说出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真正想法。

是的，他刚刚惧怕了。

所以他退回自己熟悉的安全感，不拒绝也不主动，这样就不会受伤。

……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硝子仔细地观察着藤井大河的反应，自觉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便出言安抚道：“别紧张，我说这些并没有想要质问你的意思。”

她收敛起所有锐利到可能再次划伤藤井大河的锋芒，浑身沉静下来，缓缓道：“学哥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藤井大河被她一紧一放的节奏牵走往前走，迟疑道：“是珍稀的反转术式持有者？”

见硝子只是点头没有答话，他只好绞尽脑汁地继续思考起来。

“前途无量，被很多人看重，和禅院校长的关系也很好，感觉你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朋友一样……”

“学妹应该没有我这样的烦恼吧……？”他小心翼翼地抬首。

硝子点头，诚实道：“确实没有。”

“但这些都只是其中一面罢了，有光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影子。”

“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我更羡慕学哥一点。”

藤井大河惊讶地瞪大眼睛：“——诶？？”

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只是为了安慰他，倒也不必如此……

“真的。”

硝子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说道，“我之所以会被发现持有反转术式，是因为那时，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我濒临死亡。”

“情况危急，容不得犹豫。我在众目睽睽中救了她，之后就被总监会连夜送到这里了。”

硝子自嘲一笑：“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来这里。”

“他们从一开始就断绝了我的所有退路，告诉我说‘你的父母都在我们手里’，然后摆出一副大方的姿态让我选择。”

可她真的有得选吗。

“这……”

藤井大河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些事情，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笨拙道，“但是现在都好起来了……”

“是啊，一切都好起来了。”

硝子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自从那个女人出现，一切都好起来了。

“名为‘天赋’的光环不仅压住了普通人，也压住了每一个被称为天才的人。”

“可我其实并不想做一个职业奶妈。”

“我被困在这里，失去自由，失去选择，前路一眼望得到头，清晰得令人绝望。”

“但是你不一样。”

硝子认真地看着他：“你的前路布满荆棘和迷雾，也预示着无限的可能。”

“在此过程中所产生的所有绝望、焦虑与痛苦，都是自由所必须的代价，是生命挣脱束缚的涅槃。”

“母亲带我们来到世上，给予我们第一次生命。我们在迷茫中跌跌撞撞，强忍疼痛，自我雕琢，最终活成自我——这是第二次生命。”

藤井大河震撼地张大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硝子的身影在他眼中前所未有的闪耀起来。

与此同时，看到硝子闪耀的他的眼睛，也被重新点亮。

“与后勤奶妈相比，心理咨询师才是我真正的选择。”

“在这一条路上，我也没有天赋，甚至没有引路人，一切都要靠着自己摸索前行。”

“从自我的道路上来看，其实我们的起点都是一样的。”

硝子说：“天赋并不代表一切。”

“我们已经研发出可以祓除一级咒灵的咒具了，未来也一定可以研发出可以祓除特级咒灵的咒具。”

“人力不可及之处，大脑和创造力会生出一双人造翅膀，带着我们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笑道：“但是我们缺少经验丰富的咒术师为后来者引路。”

“经验、阅历，对咒灵的深刻理解，政府的人远不及我们。学哥，这才是你真正的优势啊。”

“别忘了拥有看到咒灵能力的你，本来也是普通人之中脱颖而出的天才。”

藤井大河有点想哭，但是忍住了。

他感动地看着硝子，想起自己最初被告知强制参加心理咨询时的不耐就是一阵愧疚。

“家入同学，谢谢你！”

“你的时间比我宝贵得多，面对的困难也更多，我却还要你费神费力开导才能走出来，我……”

硝子不赞同地摇头。

“痛苦是不能用来比较的。”

“我们都很痛，这就是痛苦，没有轻重之别。”

藤井大河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眼睛变成了荷包眼，泪眼汪汪地吸着鼻子。

再起身的时候，藤井大河只觉身体轻了许多。

脚步一顿，他再次郑重地对着硝子道谢，红着眼睛离开了。

独留得站在门口的下一个幸运儿惊疑不定地目送他远去的背影。

——啥情况？咋还哭了？

藤井平时也不是爱哭的性格啊，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