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婴神情微滞,胥覃的话听不出情绪,也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见胥覃自行推开门,跨步进去,师婴索性也不作多想,紧跟其后。
胥覃只将屋内一盏灯烛点亮,师婴借着微弱的灯烛和窗外的月光,将屋内情况扫视一圈。这间不算太大的书房,有被彻底整理过的痕迹,除了积了些灰尘和一些细密的丝网之外,一切都是整齐有序的摆放。
她继续跟随胥覃来到一座衣柜旁,接过胥覃递过来的灯烛,看着他打开衣柜,俯身从最下层费力拖出一个大木箱,木箱未挂锁的锁扣被翻起,箱盖哐当一声被后倒在地,震起一阵飞尘。
师婴后退一步,捂着口鼻转头轻咳了起来。
待她回过头,顿时惊诧!满满当当整整一箱的信,最上面的一层甚至溢出,滑落一地,显露出底下一摞摞捆绑好的信笺……
师婴呆滞原地,她茫然扫过躺落脚边的信封,封面空白无一墨,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一份份空白信封,仿佛将那一切呼之欲出的话语又默默咽回了写信人的肚子里,扑面而来的落寞与遗憾充斥这整间屋子……
她缓缓蹲下去,将灯烛小心置于地上,伸手捡起其中一封,目光却环视过其他数不清的信封,全部没有上封泥,全部都有信塞在其中。
灯烛映耀下,手中信笺内里的字迹仿佛透光,她只觉视线迷眩,信封中重叠的字迹好似纷纷跃起向她飞舞而来,将她拉扯穿梭到写信人的时空里。
她仿佛看见胥子信坐在这间屋子里,累日扶案落笔的瘦削身影朦胧隐现,清秀隽容在灯烛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红晕,他脸上神情模糊变幻着,喜悦,孤寂,憧憬,感怀……还带有一丝不舍。
“这是我父亲生前所写的,一封没有寄出去,若非我不慎将其翻出,我永远不知道父亲写了这么多信。”胥覃清淡的声音在冷月空气里响起。
师婴抬眸望向一旁盘坐于地的胥覃,他稀薄微长的睫毛落寞垂下,无神望着一地的狼藉,薄薄的眼皮透着细微的血丝,隐隐散发着一丝无力的脆弱感。或许,他之前已经在这里崩溃过好多次,至少在师婴看来,是这么猜测没错。
“写的什么,给谁写的?”师婴声音轻呢。
“你自己看吧。”
师婴听着胥覃没有情绪的声音,还是再次确认般望了望胥覃,才将手中信笺打开,抽出其中信纸,展开来。
视线扫过整洁排列的字体,秀丽的笔触下隐着细微的坚韧,仿佛将那文人气息中夹杂着沙场征战过的刚毅喧嚣而来。
“春风夏雨,往迎秋冬的雪。浮华一世,终往那最纯真而去。”
“京都的雪,亦如鹅毛倒倾,但未及塞外风雪更厉,更刻骨。”
“我已不再适应这文绉绉的日子,将一切喜怒固封于规格庭院中,毫无生气。更喜沙石敲打的军帐生活,相伴着吆喝的问候,更觉爽朗。那里惟夏天不好找水源,冬日却有漫天冰花可作饮。”
师婴一封封翻阅着,胥子信似乎对西北塞外的时光分外怀念,她继续一封封看下去。
里面没有提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具体事件,尽是散碎的词句。师婴斟字酌句的探究其中意思,但显然,是困难的。胥子信流连的笔触游荡在枯黄宣纸之上,像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戈壁滩向天疯魔乱语。每一页都显的让人莫名费解。
然而,也不是什么端倪都没有。仅仅十几封信开启过后,师婴越读越觉不对劲,什么“春雪比冬雪稍显羞涩”,什么“除月迎圣白”,什么“黑发沾白,马鬃甩晶……”
“胥覃,”师婴忍不住开口叫他,胥覃视线从满箱未开动的信笺中抬头望来,“这些信你全部都看过了?”师婴举着手中一叠展开的信问道。
“嗯,差不多,有些就没细看了,写的都是一些琐碎。”
“你可知,你父亲写了太多关于雪的内容……”
胥覃惘然,他也不知其意,或许就是喜欢雪呢?他跳过话题回答道:“这些信,更像是日常笔记,我猜测他是想分享给你父亲的,因为他写了很多关于西北那边的内容,无异于是感怀他们曾经共同的过往罢了。”
看着胥覃心不在焉,精神弥散的样子,师婴不期待从他口中得知什么有效信息,她要亲自翻看,一封封全部看过才罢!将胥覃打发走,师婴独自一人聚神熬灯,要将那一整箱几百份信一件不落的全部拆阅……
第二天卯时初,胥覃起床收拾进宫上朝,临走前他特意绕屋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师婴还在书房,书房地面已铺满了一封封被开启过的信……
他未作打扰,只在临走时吩咐仆人们也不可前去打扰。
师婴躺在密密麻麻的信纸信封中,高举手中信,口中读念着:“我全然理解,踌躇茫然,人之常情。风暴中,雪总是被夹带着席卷而来,翻滚而去。”
“此生遥无偿,幽城记魂账。吾心感念汝一世相护,祈天护佑,年年瑞雪丰兆。”
师婴双臂无力的垂落,已是困乏之极的双眼空洞无神的望着梁顶,“雪,雪,雪,这位胥子信先生,我可太知道你所说的‘雪’了,子雪,李子雪,我爹的字,只是几乎没见他用过这个字。可是,你到底能不能把话说直白一些,晚辈实在难以揣摩其中含义啊……”
师婴翻了个身,抱信侧睡,她眼皮沉重微阖,口中呢喃:“你跟我爹之间到底发了什么,你信中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爹护了你这一世?那你为什么还会死?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对,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透露出第三个人出来……”
朝阳的暖光透过大敞的房门悄然进屋,温柔抚上师婴的发梢,肩膀,背脊。师婴感受着背后的温暖,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