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江湖上便传出了“鬼枭大人要将为举止愈发跋扈癫狂的那个妖道关起来”的消息。众人添油加醋,传得不亦乐乎,竟颇有一番普天同庆的架势。
玄乙扶着额头力竭地道:“所以……传到哪儿了?”
凌苍捂着脸崩溃道:“他们都在说大师兄已经疯了!你要把他关在用冥灵铁铸的屋子里为民除害!”
影痕咳了一声:“现在有新的进展,说‘妖道’吸人精气……那个……屿主您以身饲虎,功德无量”他说到最后,实在没忍住,尾音被笑憋得颤颤巍巍的。
望朔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最新版本……先生是……唔,那个,咳……猫妖。若月圆之夜脱离了冥灵铁屋,他就要出来吃人了。”
凌苍目光涣散,悲痛地喃喃道:“大师兄的清誉……”
玄乙无力地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随他们编排吧,别耽误事儿就行。”
凌衡细细打量了他的脸色,忽然道:“近日你心绪倒是稳定。”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点头称是。
望朔:“还真是,林总管那么恬不知耻,师兄你竟然没有把他打得满地都是。”
星野:“近来师兄服用止疼剂的次数也少了许多,醒魂散都没有再用过了。”
玄乙也有些恍然,那些憋闷冗长的晚宴,他竟然没有头疼,甚至吹过海风,还有些神清气爽之感。那阴魂不散的戾气仿佛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让他能耐得下性子与人周旋。他顺口道:“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烦闷了。还要多亏你和你师父。”
凌衡倏然抬眼看他,脸色变了变。
玄乙等人在外殿议事,内殿的药池暖光融融。温郁跟驺虞对视了一瞬,又朝外殿扬了扬下颌。驺虞领命,挺胸抬头地走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外殿椅子翻倒的噼里啪啦声,在众人“散了散了”“走了走了”的笑声中,玄乙震惊道:“驺虞!干什么!”
他被驺虞拽进来的时候,腰带几乎被扯开了,只得狼狈的一手抓着腰带,一手攥着几乎散开的衣袍,还被驺虞用脑袋撞得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池子里。他用手撑着池边,跟温郁哭笑不得地告状“管管你的小花猫!”
温郁早就好整以暇地等在池边,见到玄乙被送到了身旁,将手里那捧水慢条斯理地从玄乙头顶淋了下去。玄乙愣了一下,顶着湿漉漉翘起来的头发茫然:“……?”
温郁无辜地抬头和他对视,灵台坠在他眉心一晃,朝露艳红杏似的摄人。他冷静道“湿了。”
玄乙张口结舌:“祖宗!您猜这是谁弄的?”
温矜雅地微微垂了眼睫,手臂上肌肉绷起,搭着他的衣襟往池子里拖:“洗干净。”
玄乙又好气又好笑地抵抗着温郁往下扯和驺虞在后头推的力道:“哎,你这,别!”他手忙脚乱迅速解开衣带:“别闹!我自己脱!”
他方一下水便被烫得轻“嘶”了一声,温郁从他身后凑过来,两人之间只留了一线距离,他提示道:“我身上凉。”
玄乙动了一下喉结,觉得嗓子干了起来。他试探着退了一步,后背便贴上了一整片润泽玉石般的肌肤。
温郁泡了有一会儿了,此刻身上却仍是温温凉凉的。他微微眯起眼,满意地将下颌搭在了玄乙的肩膀上。
玄乙侧过头去看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温郁懒洋洋道:“没事干,找你来玩。”
玄乙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因为药浴无聊?驺虞不是陪着你吗?”温郁想了一会儿,道:“你好玩。”
玄乙在水汽的环绕中沉默了下来。他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对自己的亲近,还是居高临下地赏玩。
他忽然觉得,人真是一种贪婪的动物。在当他要被温郁赶走时,愿意做他的马下石、手中剑,只求与他朝夕相伴。可当温郁真的与他形影不离,他又觉得,这样漫不经心的亲密,也并非自己想要。他喜欢温郁缠着他、亲近他。可又不满足于他这样,全然依靠本能,不明心迹的依恋。
他挣脱了温郁的怀抱,语气冷淡了下来:“玩够了吗?玩够了就出去。”
温郁不明所以地看了看空空的臂弯,斟酌道:“我沐浴时不好看吗?”
玄乙转过身去看他。仍旧是那幅清疏含艳锋的皮囊,果真像是传闻中山林精怪化了形。可他的眼神并不温和,眼尾挑出一股冷峭的探究,就像驺虞看到了一块从未吃过的肉,好奇地审视着他。
他握着温郁的手,摩挲这臂上那几道结痂快要脱落的刀痕,慢慢道:“温郁,你不能仅仅因为一个人好看,或者‘好玩’而做这些。”
温郁:“为什么。”
玄乙没有回答,指尖挪到了那颗几近失色的黯淡的观复砂上,反复轻轻擦拭着,半晌才道:“正如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见你,想和你在一起,想……”
他的手指划过道道纵横的伤,点到了温郁胸口几乎消失的“玄”字上:“……记得你。”
温郁微微皱眉,思索片刻道:“你会忘了我吗?”
玄乙呼吸窒了一下,苦笑了一声:“真能忘记就好了。”
温郁神色冷了下来,推开了他,一言不发地出了药池。他走进更深处的寝殿,垂手抚了抚跟在腿边的驺虞,自语道“他想忘了我?看来还是要艳丽些,才会记得。”
他忽然俯下身,背着手端详了驺虞片刻,评价道:“像你这样艳丽不起来的,还是要多花些心思才行。”驺虞并不明白自己一只孟极为何要艳丽,但也十分有同理心地羞愧低下了头,真心实意地陪着温郁叹了口气。
玄乙在渐渐冷掉的水里泡了不知多久,直到打了个寒噤,才拖着不怎么听使唤的四肢,僵硬地擦了身体,随意批了件寝衣。
温郁正在折纸。
暗屿传密信用的海纹笺边缘被裁得极平整,玄色的纸面被折了一半,隐约露出些鲜红鎏金的朱砂笔画。苍白的指尖最后捻了一下燕子的尾巴,让它微微翘起来。他举着那只纸燕子对着烛火看了一下,偏过头,递给了身后看着他的玄乙。
玄乙愣了一下,小心地捻着那只双尾剪剪喙尖尖的纸燕,反复翻看了几遍。忽然,一线光晃过,他举起纸燕看向它的腹部,发现上面有铁钩银画的“执清”二字,那字极小,几乎看不清楚,还流转着太玄经特有的冷冷银光。
“这是……?”
温郁站起身,跟他一起看:“我的字。以后叫我这个,跟别人不一样。”他点了点那只纸燕,“执清的燕子。”他看向玄乙,“记住了吗?”
玄乙手一抖,耳根红了一点:“执……执清?”
温郁满意地从玄乙手里拿回了燕子,将它塞进了玄乙胸口的衣襟,拉着他坐在了桌前。
桌面上只摆了清粥并一碟子盐渍梅花。
温郁:“晚上你没吃东西。”
玄乙眨了眨眼睛:“只有这个吗?我想吃羊肉汤饼……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