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也在打量着他。
出乎他的意料,钟神秀长相并不可怖,他的眉眼修长,却压得很低,警惕着盯着自己。绷紧得唇棱角分明,稍稍向下撇着,透出股郁郁之气。
此刻被玄乙制住,他也并不挣扎,只冷冷问道:“这次要我什么?胳膊还是腿?”
玄乙摇了摇头,将袖箭轻轻放在了他手里,将他的衣摆整了整,盖住了那条发射出袖箭的义肢:“都不要。”他在钟神秀惊疑的目光中退了两步,向他郑重一揖:“玄乙恳请钟先生告知海市蜃楼秘库的开锁之法,我保先生,从此不必再在悬赏追杀下东躲西藏。”
钟神秀颇有意外地又细细打量了他一遍:“……只要开锁之法?”
玄乙直起了身,坦然与他对视:“我同林总管做了笔交易,但冥灵铁还有一百箱没有运出来。”
钟神秀像见到爬树的鱼一样看他:“跟他交易你竟然没被扒层皮。怎么,他那破藤终于死了?”
玄乙笑了起来:“没有死。”
钟神秀嗤笑了一声:“那鬼枭大人可真是厉害,海市蜃楼只有不想做这笔交易的时候才会派他去,能见到獬豸草后,还毫发无损地站在这……是他为了抓我回去想出的新把戏?”
温郁上前几步,贴着玄乙背后凉凉道:“味道不错。”
钟神秀闻言,扫了一眼温郁,指节轻叩着膝盖,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跟腿一样不好使了,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改造一下。随即,他的眼神直了起来,瞠目结舌地发现自己的眼睛好像也不大好使了。
玄乙感觉不妙,回头去看温郁,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掐了一段鬼哭藤的嫩茎,又吃上了!
他“啧”了一声,在清脆的咀嚼声中,眼不见心不烦地掩面转向钟神秀:“……见笑了,我家道长嫌他啰嗦,不仅把他带来的藤吃了,还给他又送了一株。他若没死,现在约莫也烂掉一半了。”
钟神秀的手停了下来,霍然抬起头,目光从玄乙身上移到温郁身上,停了一瞬,“你是勅业之剑?”
温郁没有否认,只是将最后一口藤送进嘴里,好整以暇地在玄乙袖子上擦了擦手。钟神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冷刮过的金属制成的假腿,“林岳楼,你也有今日。”
他把那支袖箭重新拈起来,指尖抵着箭尖,“我这条腿就是在他怂恿周韵之被废掉的。虽然你阴差阳错帮我报了仇,但我不会回海市蜃楼。你们可以换个要求。”
玄乙摆了摆手:“自然不会让先生再去冒险,我们暗屿有人。”
钟神秀:“密库之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开的,就算有了方法,手法不对也是徒劳。”
玄乙笑了起来:“巧了不是,前朝铸造神兵的苍梧阁有颗沧海遗珠被我挖到了暗屿,钟先生可愿收个徒弟,将这一身本领传下去?”他追着钟神秀飘忽了一下的眼神,接着诱惑道:“他不仅花重金收录重编了先生流落江湖的‘鬼斧十二卷’,能将其倒背如流,还偷偷把先生的长生牌放在屋里头拜呢。”
钟神秀蓦然想到了海市蜃楼与苍梧阁合作时,那个跟在自己后头问东问西的少年,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他,他还活着?”
玄乙挑了下眉,朝温郁微微偏了下头:“不仅活蹦乱跳,早上还给他泡了杯松针玉露。”他向钟神秀深处手,掌心摊开:“钟先生,去见见他吧,你会喜欢他的。”
钟神秀跟着他们出了那条石道,他身上背着个粗布的包袱,里头不时传来些金属磕碰的声音。然而当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重见天光时,那包袱稀里哗啦的地从他身上滚落,“哐啷”一声砸在了他坚硬的假腿上。他脚尖前边,原本精心布置的院子遭了一场浩劫,整个地面都塌了,仅有几块灰白的石头突兀呆愣地立在黑洞洞的大坑里。
无数精密纵横的机关和齿轮也暴露出来,被不知什么鬼东西炸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那张花了他几乎一半积蓄的缚魂网只剩了半截,苟延残喘地挂在树上。一阵风吹过,那破破烂烂的网瑟瑟抖落了几根金丝,很是凄凉地委落而下,飘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中。
他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旋即转身往回走。
玄乙一把拉住了他:“钟先生,哪儿去?”
钟神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慢吞吞道:“我养的猫没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温郁顺着他的目光往门边唯一一个没被炸毁的角落:那里确实有个窝,里面有几撮黑色的毛。他和玄乙对视一眼,袖中银光流转,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树枝被拨动的声响。
一只猞猁从林子边缘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只小黑猫的后颈,踩着石头纵身跃了几次,把小黑猫放在了温郁脚边。
只见那小黑猫蜷成一团,缩在钟神秀那截铁灰色的假肢旁边,一只后腿不自然地蜷着,毛被血粘成了一缕一缕的。它身上还有数道皮肉翻的口子,有些甚至露出了骨茬子,还在不停地流着血,但它不敢动,只是奄奄一息地急促喘着气。
钟神秀脸色瞬间变了,他立马蹲下身,不管不顾地从脚边的包袱里慌乱地找着什么,那包袱散开,无数精密奇诡的金属物件叮铃咣啷地滚落,跌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玄乙和温郁同时转头看向那只嘴边还带着血的猞猁。
猞猁被他两一盯,霎时耳朵平飞,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心虚地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