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日的早膳,果然有梅花糕。
梅花糕做得精巧,每一块都捏成五瓣梅花的形状,粉白的糕体透着隐约的淡红馅料,热气袅袅,带出梅花蜜清甜的香气。玄乙在榻边坐下,拈起一块,递到温郁唇边。
温郁很乖顺地张嘴,咬下了一角花瓣尖。他咀嚼得细致认真,嚼了几下,抬眼看玄乙,微微翘起的眼尾显示其十分满意。
此人十分骄奢淫逸地不自己拿着吃,咽下第一口后,又凑到玄乙手边又咬下一瓣。那动作很自然,带着点猫似的娇憨,玄乙心里像是燃了一簇火,将他身上烘得熨帖安然极了。
吃到第三口时,驺虞也闻到了食物的气息,从内室踱了出来。它盯着玄乙面前碟子里的鸡,硕大的头颅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玄乙失笑,拎了条鸡腿递到驺虞嘴边。
驺虞低头,用舌尖卷走鸡腿,嚼得咔嚓作响。它吃东西的姿势与温郁有几分相似的从容,一身银白皮毛油光水滑,随着咀嚼的动作,肩胛处流畅的肌肉线条含蓄地起伏着。
玄乙看看温郁,又看看驺虞。二者都披着一身银白,垂着眼专注地从他手里吃东西,都……被他养得皮毛光亮,神态餍足。
他忽然觉得骄傲极了,自己或许真的很会养猫。
“还要么?”玄乙轻声问。
温郁摇摇头,伸手握住了玄乙的手腕,低头将他指尖沾着的最后一点糕屑舔干净,又将筷子塞进他的手里。舌尖温热柔软,划过皮肤时带来细微的痒,玉箸却又沉又凉,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绪起伏,安稳踏实地呆在玄乙手中。
玄乙转了转筷子,用脸颊贴了贴他冰凉光滑的银发,“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常做。”
温郁“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重新蜷回软榻上,等着玄乙吃完。驺虞在他脚边盘踞,把毛茸茸的下巴搁在前爪上,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玄乙解决饭菜向来很快,拉着温郁起身时,他还没来得及打盹,眼里带着倦怠的混沌。此人从床榻起来后一炷香内,照例不言不语,脸色肃如霜雪。玄乙对他刚醒后这副闷不做声的样子习以为常,轻车熟路地牵着他出了殿门,将人囫囵塞进马车后,自己也钻了进去,把他搂进了怀里:“醒醒神,不然又要晕船了。”
温郁不耐烦地将脑袋埋进了他怀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车马碌碌,海风迢迢。温郁总算在上船前清醒过来,站在甲板上吹风。
玄乙素来不喜这海涛中连绵的颠簸,一眼望去,尽是风浪滔滔,看久了,连水天都辨不出,好似被闷在了个不见天日的混沌壳子里,郁郁不得出。不能看文书,会头晕;不能练刀,手不稳。百无聊赖、虚度光阴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只是这一次,十分不同。浩渺碧蓝的海天中,一袭朱砂猎猎飘飞,好似海上日出前那一抹绚烂至极的朝霞,灼得玄乙眼睛发热、胸口滚烫。他痴痴盯着那道霞光,连船已停在了海晏镇的码头都浑然不觉。
霞光照到他身边,俯下身看他,殷红的灵台坠一晃,贴在了玄乙额上。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在温郁疑惑的眼神中握着他的手腕仓皇地下了船,还不慎被栓船的绳桩绊了个踉跄。
海晏村最靠近山的那头,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老林。参天古木与粗壮的藤曼相互纠葛,掩映在及腰高的灌木中。玄乙呲牙咧嘴地从身上摘下来一串带刺的果子,擦了把额上的汗:“这也藏得太深了,难为月见找得到。”
温郁脚步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玄乙抬头看了看遮天蔽日的树枝,把手里的图转了几个方向,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道:“日光都照不下来,方向也太难找了。”
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鸟类的啾鸣,温郁迈步走向西南:“那边。”
玄乙愣了一下,跟着他纳闷道:“不对啊,你怎么能找到位置?云中阙有些地方还得我带着你走呢,怎么进了山一直是你领路?”
温郁笼着袖子,听着树间的鸟鸣,淡淡“唔”了一声。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几株树干上爬满了苍翠藤蔓的巨树,像堵墙似的挡住了去路。月见给的图只画到这里,玄乙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顶的树,嘴角抽了抽:“什么鸟人……住树上?”
温郁沿着树墙边看边走,不时拨开垂在眼前的藤曼,十余步后,他突然停下了。
玄乙警觉地握紧了斩渊上前一步与他并肩,扫了一眼面前垂帘般的树藤,忽然目光一凝——那交叠的藤曼中,竟然藏着一条深紫色的藤曼,猩红的绒毛炸开,正从密密层层的绿意掩护中险恶地伸展出来。
只见温郁忽然伸手,用力扯了一下那截手腕粗的鬼哭藤,银光顺藤而上,顺着茎叶几息间便布满了那株近乎通天的藤株。那阴暗蜿蜒出腕足的鬼哭藤即刻立正了,随即,数条隐匿于绿叶后的鬼哭藤纷纷立正,谄媚地迅速在温郁面前将数十条藤曼搭成了一张舒适的藤椅。
玄乙目瞪口呆道:“哈?”
温郁从容地坐上了藤椅,向玄乙深处了手:“来。”
玄乙看着堪堪只够一人坐的藤椅,一时不知该先嘲笑一下这欺软怕硬的鬼哭藤还是赞叹一下温郁的威慑力。温郁不给他犹豫,伸手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身上。
玄乙扑了温郁满怀,正要哭笑不得地挣扎起身,身子却倏地一轻。他下意识紧紧搂住了温郁的腰,随即心跳猛然加速。那鬼哭藤椅竟带着他们疾速攀升,参天巨树和藤曼从他眼前划过,快到模糊。
温郁将他扣在自己怀里,悠然道:“别动,当心掉下去。”
还没等玄乙适应,忽地眼前一亮,天光直直洒下,两人已经被鬼哭藤传到了树顶。玄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到那藤椅极短地停顿了片刻,又陡然下坠。
脚下藤椅飞速坠落,五脏六腑都像脱离了原本的位置,一阵翻搅,头皮发麻,只剩下本能的心悸。玄乙呼吸骤然停滞,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
鬼哭藤停下时,玄乙还是晕的。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温郁身上的梅花香浸透了,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温郁也不催他,闲闲地靠在藤椅上,给他整理被风刮乱的衣襟。
缓了好一会儿,玄乙才神情恍惚地从温郁身上爬起来,扶着他的肩膀站直:“这……还有这种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