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儿阿握刀的手紧了又紧,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起初不知出言挑衅的人是谁,但既敢出言向大宗师叫阵。
此时此地此景,在这个当口上,想也知道是谁了。
林英的劝谏之声虽低,奈何某人耳朵长啊,那是半点都没避过他光明正大的偷听。
“有理,有理。”肃玉朝连连点头,懒懒附和道:“狼主如今已入金帐,自是惜命。不敢应战了不寒碜。”
“……!!!”
被这么当众一讽,孛儿阿霍地抬起头。
他坐下白狼应和主人心绪,猛地昂首龇牙,喉中咆哮,惊得四周狼骑急急俯首。
头狼一怒,整个狼骑阵列都跟着颤了一颤。
林英:“大局……”
孛儿阿:“我怕他?”
“狼主自是无惧任何人,只是……他就是故意的。您若动了,他便赢了,狼主万不能如了他的意才是。”
北戎狼主咬了咬牙——
道理他自然明白。
哼——!
这小辈如此恼人,才不能如他的愿!
他刚刚如此说服了自己。
哪知,崖顶那人是半点儿不消停,又拖着他那恼人的语调,唤了一声——
“孛儿啊——”
这一声唤得……亲热极了。
可仔细一听,那称呼、那语调,分明是他胡编乱改过的。
而拖长的尾音一挑,也……轻佻极了。
林英:“……”
孛儿阿手中战刀一扬,刀尖倏地一指崖颠:“你乱叫什么!”
肃玉朝袖手立于崖顶,衣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声轻佻的“啧——”,却是穿过了响声、穿过了风声,无比清楚地传到了耳畔。
见北戎狼主恼了,他又低声笑道:“叫的不对?那……儿啊——”
森寒刀光一闪——
林英急急一展扇。
扇面一铺,抵着战刀脊背,用了全身气劲,也用上了全部巧劲,才硬是将那半扬的弯月刀压了下去——
“狼主,大局。”
孛儿阿目光一转,盯着林英,胸膛起伏,那双狼一般的眼中怒气翻涌。
握刀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松松紧紧几番后,终于重重"哼——"了一声,收回战刀。
而后一偏头,不再去看那处断崖。
这都能忍?!
肃玉朝见状,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入了金帐、做了狼主,脾气竟都小了。被人随便撸两下毛,就什么都忍下了,好没意思。
北戎狼主既然不受撩拨,他便没再继续纠缠。
眸光一转,转向一旁——
“天下谁人不知,巫王有幸得晋大宗师,全靠一个‘苟’字。若非如此,白巫部也不会到了现在都不服气。想来——”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一声,拖着那长长的尾音,遗憾问道:“晚辈若是还未破境,遇上前辈,许还能讨教一二,如今……只怕没机会了吧?”
全靠苟?!
白巫部不服……
南诏大巫王捏着骨杖的手一紧。
这是他的心病逆鳞。
平日里,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起。
如此尚还不算,还“现在没机会了”?
这分明是当着众军的面,明晃晃讽刺他只敢恃强凌弱,不敢同阶较量!
三军阵前,唐国关下,竟被一个后生小辈如此羞辱!
林英这边刚顺完孛儿阿的毛,气都还没喘匀,就得忙不迭地又来安抚另一个——
“他是存心激怒您,巫王切莫受他之激啊。”
他这话音还未落尽,肃玉朝见他又跳了出来,唇角微挑,低笑着道:
“巫王前辈,旁边那个坏东西,究竟许了您什么好处?让您偷偷摸摸地就来了。是允诺帮您降服白巫教啊,还是什么增境的偏门之法?
这是激怒完这个,又去挑衅那个,中间还不忘顺手撩拨一下自己?
林英听到他将矛头转到了自己身上,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装模作样地苦笑一声:
“肃兄说话好伤人心。在肃兄眼中,林某如今竟成了坏东西。”
“林兄是不满意‘坏’,还是不满意‘东西’之说?那……”肃玉朝眉梢一挑,好像很认真地斟酌了番措辞似的——
“不是东西?”
呼啸的风将他的笑声送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林英耳中,又扎人耳,又搔人心。
林英不是他的目标,顺带着调侃一句后,肃玉朝便又将视线转回到了那南诏巫王身上:
“巫王前辈,您瞧那‘南北’的模样,他若是许了您什么歪门邪道,您可万不能信。”
南北……
这“南北”二字一出,林英听他又给自己起了这么个诨名,持扇的手一抖。却也不生气,只是朗声笑问:
“哦?我什么模样?”
肃玉朝:“菜样。”
林英:“……”
一怔之后,他“唰——”地一展扇,遮了半张脸,笑得更开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