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佐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查尔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算力资源已批。”
佐伊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可可的苦味在舌根化开，混着代餐奶昔残留的甜。
她没有问查尔斯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申请，决策分枝根本不可能舞到查尔斯面前去。或许是总经办管着算力中心条线的秘书在审批OA的时候给查尔斯加签了，也有可能是去送汇报材料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嘴——技术中心的硬件总监在给MDC项目申请算力，很急，安全性和合规性平行走，我批了。
Vital大约又刷新了几次算力申请流程，发现刚刚点上去的那一条已经打了勾，他收起电脑 ，“我去机房那边看一眼。你的工作站先用着，算力批了，等接口给过来，我帮你把数据导上去。你别又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硬扛。你那破工作站…中心机房几小时干完的活，你这儿拼命跑也要跑四五天。”
“嗯。”
Vital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佐伊没看显示屏，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算力中心端口给的很大方，当晚，佐伊已经开始写数据分析报告了。
麦克斯是周六晚上打电话来的。佐伊当时正在ICU的值班室里吃晚饭——安东尼交班的时候帮她从食堂带的茄汁意面，铝箔纸包了两层，等到佐伊开完交班会又查了一轮房，这盒意面已经放温了。她叉起一口黏糊糊的意面刚要往嘴里送，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BC麦克斯”。
佐伊以为是个心外的非正式会诊——正常会诊要在系统里填单子，但麦克斯懒得，他大部分时候只是喜欢听听佐伊的想法与建议。
“佐伊，你下周一中午有空吗？”麦克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佐伊把嘴里的意面咽下去，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DSMB会之前吗？”
麦克斯笑了，老教授显然听出来佐伊知道他想说什么，“对。中午。我看到你值班，一起喝杯咖啡。我请你。”
“那得看病人是不是给面子。”
“争取一下一点半。LG2。我让做饮料的姑娘多给你加一勺可可粉。”
佐伊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麦克斯知道她喜欢喝什么——麦克斯认识她快二十年了，从她七岁做根治术那天起就认识她。
她愣住是因为这个总是笑眯眯的麦克斯，今天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紧张，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郑重”。麦克斯平时和她说话的语气，和安东尼说话差不多，轻松而随意、偶尔开个玩笑。但今天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张被绷紧的鼓皮，敲上去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好。”她说，“下午一点半，LG2。要是我预判病人这边走不开，就晚点去找你。”
“行。”电话挂了。
佐伊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盘还剩大半的茄汁意面。意面上的芝士已经凝固了一点，边缘开始结皮。她叉起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周一，ICU基本平稳，一上午佐伊收了两个术后转出的常规观察，和一个急诊上来的车祸多发伤——伤得太重，循环不好，没法做手术，先来ICU稳一稳。佐伊沉默着处理一切，这一上午，话都出奇的少，也不问问题，Partter和Iris跟在边上，大气不敢出。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佐伊到了LG2，深绿色的刷手服没换，但在外面套了件拉链卫衣。麦克斯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杯热巧克力。他看见佐伊走过来，站起来，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坐。”他说。
佐伊坐下来，把那杯热巧克力捧在手心里。热气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指尖，可可的香气从杯口飘上来，混着LG2食堂里永远存在的、混合了咖喱、烤鸡和咖啡的复杂气味。她喝了一口，可可粉多了一勺之后甜味被压下去了一点，代餐奶昔的蛋白质感被可可的味道盖住了大半。
“好喝吗？”麦克斯问。
“好喝。”
麦克斯笑了笑。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白大褂没系，看来今天上午是他的复查门诊日。他的头发比十年前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两只手交握在桌上，看着佐伊。
佐伊等着他开口。她没有催，也没有问“你找我来什么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喝着热巧克力，等着这个给自己心脏缝了两次的人开口。
“尤兰达的三期临床，”麦克斯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你帮她跑了数据分析，是吗？”
“嗯。”佐伊把杯子放在桌上，把手指上沾到的热巧克力在餐巾纸上蹭了蹭。“做了初步分析。描述性统计、基线可比性、主要终点的初步比较。正式的推断性分析要等DSMB的反馈，他们可能会要求调整分析集。”
麦克斯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叠了一个角，又展开。动作有点心不在焉，像是在做一件机械的事情，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清楚究竟用什么语气开口。
“你知不知道尤兰达什么时候开始做心衰药的？”他问。
佐伊笑了笑，这种有点无奈的笑，她一般都是留给Vital的，“你在问SGLT2和两百年前的苹果皮提取物，还是重组人NRG-1蛋白是怎么开始的？”
“看来你知道。但我想说——你知不知道这个课题的方向是怎么被坚持下来的。”
佐伊的手指在纸巾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