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斯看着她的反应,慢慢地说下去。“大概五年前,你第二次开胸之后。尤兰达那时候在做SGLT2,当时这个降糖药对心肌保护的作用已经很明显了。她有一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我跟她说,你恢复得还行,心脏很坚强,就是右心室功能比以前差了一截了,肺动脉瓣虽然换了新瓣膜,但右心室已经受影响的部分,回不去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美式。
“然后她说,我知道这个事情不可逆,但是我手上有一个信号,SGLT2在过去的表现里已经证实,对右心室有明显的保护作用,我得尽快做出来。但是,只有这一个通道不够,我赌不起。”
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开始翻手机,“那时候,她给我发过一篇心衰病理生理的综述,她自己是通讯作者。然后她问我:你觉得哪个靶点最值得试?”
佐伊把手机翻过去给麦克斯看。
屏幕上是一张手绘的信号通路图。不是那种用软件画的标准通路图,是人手画的,用不同颜色的笔,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画出来的。从压力负荷到容积荷,从神经□□激活到细胞凋亡,从心肌纤维化到代谢重构——每一个环节都画了图,标出了潜在的可干预靶点。然后红色的箭头代表激活,蓝色的T型线代表抑制,绿色的方框代表可干预的靶点,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参考文献的编号。图的最上方用写着“右心室衰竭的分子机制与潜在治疗靶点”,下面签着“Y.P.”的缩写。
“这个靶点——”佐伊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被绿色方框圈住的、标着“NRG-1/ErbB”的位置,“我们一起选了这个。”
麦克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把手机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全都知道。”
“她给我发邮件的,不仅仅是生日快乐的那种。”佐伊靠在椅背上,然后把手机拿回来,“SGLT2这个点很好。但考虑到我的血糖,尤兰达显然觉得我这样的病人,会在使用上遭遇一些尚未完全明确的风险。”
佐伊垂下眼,又低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至于人重组NRG-1蛋白。如果这个药能做出来,它会成为第一个专门针对右心室衰竭的靶向药,而不是SGLT2抑制剂这样的万金油。虽然,NRG-1现在还卡在动物实验。但我相信尤兰达能做出来。”
麦克斯看着佐伊的眼睛,“ 我问过尤兰达,MDC那么多项目,你自己还亲自同时跟两个药,你要累死了。后来SGLT2的三期开始招募,尤兰达来我办公室的时候跟我聊入组的细节。她对我说,我要引用她的原话——这个课题不是我自己做的,是佐伊跑的第一轮数据,是佐伊发现的潜在信号,是佐伊让我坚持了下去。”
佐伊看着饮料杯盖上的一小块半干的液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发邮件。”
“她不会说的。”麦克斯的语气变得很温和,像在哄一个很久以前就长大了、但在某些时刻依然很小的孩子,“她只会做。她做了一辈子药,做了无数个分子,筛了无数个化合物,写了无数份实验报告。她不会说‘这个药是为你做的’。她只会把三期临床的数据发给你,然后,让你帮忙跑一下统计分析。”
佐伊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她把热巧克力杯子捧得更紧了一点,两只手包着杯子,像在取暖。
“所以,周三,你去DSMB的会吗?”麦克斯问。
“不去。我不是项目组成员,我只是帮忙跑数据。”
“你应该去。”麦克斯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那天不只是看数据,还有你和尤兰达五年没见了,上一次她来Beacon开讲座,你坐在第一排,结果听完就走。你应该去。”
佐伊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杯子底部那层没喝完的热巧克力。代餐奶昔的可可味在杯底沉淀了一层深褐色的糊状物,她用吸管搅了搅,把那层糊搅散了。
“我考虑一下。”她说。
“你帮我们三期跑数据,我还没谢你。”他说,“数据跑得很干净。DSMB的人预审了,说这是他们见过的三期临床数据最漂亮的。”
“不是我的功劳。是数据本身质量好。”
“是你清洗得好。异常值处理得漂亮,缺失值填补的方法选得对,统计模型没被任何混杂因素带偏。”麦克斯看着她,“我们周三见?”
佐伊歪了歪头,“我尽量。”
麦克斯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他走到佐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猫。
佐伊坐在LG2靠窗的位置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热巧克力喝完。代餐奶昔的可可味在舌根留下一层淡淡的涩。她把杯子放在托盘上,把餐巾纸叠好压在杯子底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走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做饮料的姑娘正在擦机器,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普林斯博士,热巧克力好喝吗?麦克斯医生特地过来说多放一勺可可粉,我还以为他要自己喝呢。”
佐伊停下来,看着她。“好喝。谢谢。”
佐伊走回电梯厅,没有径直回ICU。她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点开邮件。收件人栏里输入了一个她很少输入、但每次输入都不需要查通讯录的地址——
她打了一行字:“DSMB会我可以来。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按了按电梯的上行键。
在等电梯的时候,佐伊平视着磨砂不锈钢的电梯门,里面模模糊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灰白色的头发,深蓝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是那颗换过两次瓣膜、被心包积液压过、被心律失常折磨过、但还在跳的心脏。